顏尋又要出征了。

一個附屬小國海韋的老國王死了，新國王脾氣很大，為了拉攏國中好戰一派的勢力，一登基就撕毀了與大周的和平盟約，關閉兩國邊境的互市場，並拒絕再向大周朝貢。

這無異於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大周臉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時正是暑熱的時候，那鎧甲穿在身上簡直就是上刑。白玉悶悶的不說話，幫顏尋把護臂戴上。

“我很快就回來，最多三個月。”顏尋握住了他的手。

顏尋的掌心很溫暖，白玉動了動手指，反握住他的手，“是不是很熱？非得三伏天打仗嗎？”

顏尋道：“我會在合適的時候作戰，沒有那麽可怕的。”

白玉輕輕“嗯”了一聲，囑咐道：“那你千萬不能在打完仗之後馬上脫掉鎧甲，更不能馬上吹風喝涼水。我聽說有種病叫‘卸甲風’，不少大將沒有折在沙場反而折在這上頭，太嚇人了。”

這些事情顏尋當然知道，但還是認認真真聽了，抓緊時間仔細地凝視著白玉，這可是接下來幾個月的解藥。

“我在你的掩心鏡裏放了護身符。”白玉勉強笑著，心裏抽抽的疼，怎麽也不舍得他離開，最後還是忍不住問，“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嗎？我會照顧好自己，不會給你添亂的。”

顏尋搖了搖頭，道：“你經不起那種折騰的。我保證速戰速決，三個月內回來。”

白玉怔怔地點頭，眼圈通紅，只是忍著不肯落淚，可憐得像只被主人遺棄的小動物。

時間不能再晚了，還要趕著去祭天祭地祭旗，顏尋把白玉緊緊抱住片刻，在他嘴唇上輕輕一吻，而後松開手，用最快的速度離去。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又走不了了。白玉靜靜地跟在後面，看著他出府門上馬，和衛隊一起啟程。白玉情不自禁地跟著跑了一段路，最後跑不動了，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視線裏。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正午的烈日曬得他一陣頭暈目眩。邱燁打著傘過來替他擋住太陽，勸道：“殿下，外頭熱，回府吧。”

“三個月。”白玉沒動，神情蕭索，“那是好久好久了。可他說三個月還是速戰，那更長的時間是多久呢。”

邱燁嘆道：“聽聞，淳懿郡主最長的一次等了武安王兩年。”

相愛的人哪裏經得起分離，一日不見都如隔三秋，顏尋這才剛走，白玉就已經覺得自己受不了了。

乍別冷如冰，動念熱如火。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這話不假。

“我知道相思兩年是什麽滋味，我真的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可大將軍也沒有辦法啊，這是他的使命。”

白玉點了點頭，落寞地和邱燁一起回府。

“殿下讓我打聽的事已經有消息了。”邱燁道，“據回報說，他們在民間走訪打聽，民間的確有長得不一樣的雙生子，但多數還是一模一樣的。”

白玉眉心微動，久久不語。

“但定順王比殿下大一歲應該是可以確定的，不然宣達王憑空多出一個孩子來，哪裏能瞞得住呢。”

“沈清這樣通天的手段，能把母妃生下兩子的事都瞞過太後，那麽讓宣達王養育那個孩子並且對外隱瞞他真實的年齡，應該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白玉思緒紛雜，“不管定順王是不是我的孿生兄弟，他身上一定有秘密，不然沈清不會一得知他與我來往就馬上派沈修前來。我想，他一定非常不希望看到我和定順王來往得太過密切。”

邱燁想了想道：“那麽，還是要調查一下當年的事，看看定順王的出生是不是有什麽蹊蹺之處。”

白玉望著院中顏尋練武的兵器架出神，惆悵道：“原本以為岑氏一族覆滅後一切就都結束了，可沒想到，事情反而越發撲朔迷離起來。要是我能知道沈清現在在哪兒、他接下來的計劃，我就可以真正解脫了。”

“只要能讓沈相信任殿下，就好辦了。”

白玉揉了揉眼睛，“趁著顏尋不在……”

他已經想好了迫使顏鈞離京的辦法，可還沒等他著手實施，顏鈞突然登門拜訪了。

心裏有鬼，白玉倒是讓他嚇了一跳，飛快思考他來此的目的。想來想去只能想到或許是來接顏越去顏府的，只得起身道：“我去迎接。”

再怎麽相看兩厭，到底他是顏尋的父親，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白玉至大門口親迎，主動向顏鈞行禮，顏鈞這次態度很好，雖然依舊沒有什麽笑容，卻也不是一看到白玉就黑著臉了。

下人奉上了茶水瓜果，顏鈞只抿著茶不說話。白玉明白他的意思，沖邱燁擺了擺手，邱燁把所有下人都帶了出去，關上了門。

白玉笑道：“王爺是來看陶陶的嗎？還是要把他帶去顏府住一陣子？”

顏鈞不鹹不淡道：“我還以為你會跟著尋兒出征。”

“他不想讓我受罪。”白玉頓了頓，又道，“而且他很快就會回來。”

“是啊，殿下可是天潢貴胄。我們顏家世世代代鐵血丹心，顏尋十二歲就被我帶到了軍營磋磨，我知道我對不住這個孩子，可誰讓他是我的兒子呢。”顏鈞擡眼看向白玉，道，“殿下應該知道，顏家的大將軍們都是嫡長子接任，但殿下大概沒聽尋兒說過，我是我父的嫡次子。”

這個白玉的確不知道，他點點頭，示意顏鈞接著說。

“原本是輪不到我的，可惜我兄長十九歲那年戰死了。”顏鈞的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年少時我醉心於音律，滿京城沒人的琴技在我之上。這一生的安穩終止在十五歲，我苦苦搜集到的許多珍貴琴譜都被我父親燒了，甚至有的還是孤本。”

他看著墻上懸掛的用來裝飾的七弦琴，極輕地嘆息一聲，然後問白玉，“殿下去過顏家的祖墳，你知道那裏埋葬的人，很多都沒有活過四十歲嗎？我想那是上天的報應。將門多殺，殺最損德。”

白玉呼吸一滯，微有不悅。他不愛聽這種話，哪有這樣咒自己和兒子的？更何況顏尋現在就在出征的路上。

顏鈞突然笑了笑，“沒什麽可忌諱的，這是我們早就習以為常的事。”

“王爺有話不妨直言。”白玉道。

顏鈞點點頭，直截了當道：“因為殿下你，顏尋不肯娶妻納妾，只陶陶這麽一個兒子，將來若有個萬一，我們可就絕後了。”

他這話戳中了白玉最不願意被提起的軟肋，他忍了又忍，冷笑道：“王爺可算是等到個顏尋不在的機會，就迫不及待地來整治我了。”

顏鈞道：“殿下誤會了，我說這話，沒有怪你的意思。”

這倒是真心的，白玉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不知他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顏尋翅膀硬了，我這個當爹的也拿他無法。”顏鈞自嘲地一笑，“說來慚愧，這正是我希望他變成的樣子。事到如今，我也懶怠管他了，只是於這後嗣一事，若是不把它解決了，我即便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其中苦楚，還望殿下能體諒。顏家兩百年盛世，不能毀在我手上。”

他說得很真誠，難得的用這樣的語氣和白玉說話。他好好說話，白玉也沒那麽生氣了，理智一想，其實他也可以理解顏鈞的為難。

“既然王爺知道顏尋的脾氣，你又打算怎麽解決後嗣的問題呢？”

顏鈞放下茶盞，道：“殿下有空的話，隨我走一趟吧。”

白玉跟著他到了將軍府。

守門的軍士見是他們兩個，也就沒攔，顏鈞領著白玉一直往府院深處走，來到一所獨立的小房子門前。有四個護衛把守，門上有鎖。

“這是幹什麽的？”白玉戒備道。

顏鈞拿鑰匙打開鎖，推開門前對白玉道：“殿下不要太驚訝。並且，也不能把看到的一切告訴任何人。”

白玉不太願意進去，狐疑地打量著顏鈞。顏鈞搖頭道：“殿下多心了。”

白玉轉頭看了看門口的四個守衛，對邱燁道：“你就在這兒守著。”

邱燁不放心地看了顏鈞一眼。

“沒事的。”白玉拍拍他的手臂，跟著顏鈞進去了。

白玉站在原地，驚得邁不動步子。

那個人他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

小房子裏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個桌子兩把椅子，除此之外空空蕩蕩，窗戶上了鐵欄，如牢籠一般。

顏尊好像是在睡夢中被他們吵醒了，他靠墻坐在地上，迷茫地睜開眼。明明有張床，但他卻喜歡在上面吃飯，桌子則被他倒扣過來放在墻角，不知用來幹什麽。

白玉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顏鈞關上門，道：“顏尊一直在這裏，他失心瘋了。不過殿下不用害怕，他不傷人的。”

白玉看著他的樣子心酸不已。畢竟也是曾經對他好過的人，雖然他後來走上歧途，做了許多不該做的事，可他畢竟是個大活人，顏鈞的語氣，仿佛在介紹一條拴著鏈子的狗，跟他說放心吧，這條狗不咬人。

夏天天氣熱，這屋裏又沒有冰雕風輪，味道非常不好聞。顏尊身上的衣服不太幹凈，頭發也亂糟糟油膩膩的，他只縮在墻角，好奇地打量著顏鈞和白玉。

白玉試探著慢慢走過去，顏尊的視線定在他身上，隨著白玉的靠近，他好像有些抗拒，眉頭漸漸皺起，但還是沒動。

走過去以後白玉就不知道該幹什麽了，他怕哪裏做得不對會刺激到顏尊，於是轉身問顏鈞，“沒人照顧他嗎？他的衣服明顯該換了。”

顏鈞道：“他不讓別人接近的，我也沒想到你能好好的走到他面前。”

怪不得顏鈞進來以後就停在門口。

白玉看了看顏尊，道：“讓人燒一桶熱水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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