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簇水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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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一下子就到了,白玉很討厭出汗後身體黏膩的感覺,於是梁王府一應消暑的法子都毫不吝嗇地用上,便不那麽難熬了。

府中栽種有大片大片的翠竹芭蕉還有荷花池,午後在竹林中鋪個涼席躺著,把冬天存的冰起出來貢在身邊,冰盆內沈李浮瓜,涼亭上偎紅倚翠,旁邊七輪扇扇著,涼風悠悠裏賞著荷花。溪深水曲,風靜雲閑。白玉愜意極了,閉著眼睛半夢半醒。

顏越一歲多了,非常聰明,能和大人流暢地溝通,管顏尋叫爹爹,管白玉也叫爹爹。他更喜歡白玉,因為顏尋平時忙,閑了陪白玉還不夠哪有空理他,而且他也很沒有親和力。白玉就不一樣了,自從顏越開始長住在梁王府,他每天都陪顏越玩,以至於顏越一被顏鈞帶回顏府就容易鬧,害得顏鈞頭疼不已。

白玉都快睡著了,突然被顏越搖醒,他不知聽誰說荷花池裏有東西可以吃,就鬧著要吃。

“你說的是蓮蓬嗎?”白玉打了個哈欠,逗他說,“自己下去撈吧。”

顏越奶聲奶氣的一個勁喊爹爹,扯著白玉的袖子晃來晃去,那樣子跟白玉對顏尋撒嬌的時候一模一樣。

白玉嘆了口氣,道:“好的不學,學這個。”

他牽著顏越走到池邊,邱燁跟在後面打著傘。白玉靈機一動,道:“哎,陶陶,我們弄個小船,下去劃船玩兒,怎麽樣?”

顏越自然高興,等下人送船來的時候守著荷花池急得上躥下跳。

白玉趁此機會重又躺回涼席上,一動也不想動。躺了一會兒,他伸手一摸身下涼席,奇道:“剛才還沒發現,這涼席是什麽材質的,怎麽這麽涼快?像睡不熱一樣。”

邱燁道:“回稟殿下,這是前陣子外頭的貢品,叫冰骨席,一共只有九張。皇上留了兩張,皇後和太子各一張,武安王和大將軍各一張,剩下的都給殿下了。”

“我有三張?”白玉挑了挑眉,“比皇兄還多呢。”

“皇上知道殿下怕熱。”

“那待會兒拿一張到陶陶屋裏去。”白玉頓了頓道,“不過這席子太涼了,你要叮囑伺候陶陶的乳母,夜裏留神著點兒,有時候夜風一吹容易凍著。”

“是。”

白玉拿了塊西瓜慢悠悠咬了一口,又道:“再拿一張送去定順王府。”

邱燁不解道:“殿下和定順王平日也沒什麽來往呀。”

“這不馬上就有了嗎。”白玉笑道。

船準備好了,白玉抱著陶陶坐上去,邱燁在後面慢慢地劃船。他們邊采蓮蓬邊吃,不知不覺就消磨掉了一整個下午。

顏尋回來的時候這一大一小都在船上睡著了,臉上蓋著荷葉,顏越手裏還攥著一把荷花,邱燁在旁邊剝蓮子,畫面和諧美好。

顏尋招了招手,示意邱燁把船劃到岸邊。

白玉在睡夢中被人橫抱起來,不用想就知道是顏尋,摟住他的脖子哼唧兩聲接著睡。

他們兩個就這麽走了,邱燁嘆了口氣,把顏越也抱起來上了岸。

過了兩天,梁王府來了一個客人,是定順王穆嶸,白玉熱情地迎接了他。

定順王只比白玉大一歲。一般來說不是皇子或有重大功勞的皇親,基本是不會被封王的,但在之前的岑氏外戚之事中,貞靖王和定順王的父親宣達王堅定地維護了皇帝,皇帝為表其功,給了他兩個嫡子王位,他們這才有資格參與宮中的大宴。

定順王很客氣,雖然年長卻主動向白玉行禮。他含笑道:“原本早該來府上拜見,又想著殿下這兒成日裏賓客盈門絡繹不絕,殿下想必也疲於應付,只怕叨擾了。”

白玉還了禮,領著他入正堂奉茶,道:“兄長這話就見外了。你我怎麽論也是自家人,何來叨擾?”

定順王一路走一路環視梁王府內的造景布置,青松鎖碧瓦朱甍,修竹映雕檐玉砌。竹林遮天蔽日的青翠,花卉不多,只聞得草木的清香撲鼻,在盛暑天裏自生涼意。

“樓臺高聳,院宇深沈。若非王者之宮,必是神仙之府。”他唏噓道,“殿下府中草木欣欣,仿佛渾然天成的山林美景,比外頭可涼快多了。”

白玉坦然道:“成日裏無事可做,只能在庭院裏下工夫罷了。”

“殿下差人送來的冰骨席我已經用上了,不說唬人的,昨夜真是入夏以來最舒適的一覺。”定順王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給殿下帶了些禮物。殿下什麽好東西都見過,別嫌棄就好。”

“你看,才說不要見外呢!”

白玉只是輕輕勾了勾嘴角,定順王卻明顯被那一笑震懾住了,一時都沒能移開視線,就在嘴邊的話也沒說出來。

對於別人的這種反應,白玉早已習以為常。定順王回過神來,為了不尷尬,解釋道:“頭一次離殿下這麽近。”

這麽一解釋更尷尬了,定順王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這下倒是沒這麽生疏了,進了正堂,下人立刻奉上茶來,白玉吩咐他們準備的靳門團黃。他不大喜歡這種茶,但他特意打聽過,定順王愛喝。

果然定順王一口氣喝了一大半,一個侍女跪在邊上奉上竹葉水煮過的絲絹,溫溫熱,是擦汗用的。幾個大風輪鼓鼓吹著冰雕的涼風,位置卻很講究,不會直對著人吹。待燥熱平覆後,下人這才又捧了冰碗進來,免得大汗淋漓時猛地吃下冰涼的東西傷身體。他們進出時腳步輕快、動作利落,一聲重一點的呼吸也不聞,一撥人從外面把東西端來,守在門口的再端進去,這樣近身伺候的下人就不會帶著一身汗味。

定順王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深覺梁王府規矩森嚴,井然有序,不禁多了幾分敬畏。

他註意到白玉喝的茶和自己的不同,立刻便明白了,道:“殿下真是心細如發。多謝殿下關懷。”

他觀察著梁王府中的情況,白玉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他。這麽三言兩語間,白玉已經看出了定順王是個內心很細膩敏感的人,他是習慣性地察言觀色,對他人表現出的一丁點善意都會很積極地感謝。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潢貴胄們鮮少會有這種性格,至少在白玉目前接觸過的王爺少爺們當中,定順王這樣的是獨一個。

“這是理所應當的待客之道,兄長太客氣了。”

影響一個人性格的最大因素就是童年時的成長環境,按理說定順王是不應該長成一個小心謹慎的人的。他可是宣達王的嫡子。

白玉微笑道:“早聽聞兄長文采風流,七八歲便能出口成章,所作詩詞文章每每在京中廣為流傳,誰看了都讚不絕口——我書房裏就有一本兄長的詩集呢。”

定順王忙道:“殿下謬讚了,不過是看過幾本書,鬥膽寫些鄙言累句,哪裏值得殿下收存。”

讀書人都喜歡自謙,罵自己是怎麽難聽怎麽來,可心裏都清楚自己腹中有幾兩墨水。但白玉看著定順王說話時的神情,他好像是真的這麽認為。詩集白玉是真的有,也仔仔細細讀過,的確配得上他的名聲。

定順王的性格脾氣怎麽看怎麽不像高高在上的金枝玉葉,反倒像個空有才華的落魄書生。即便是白玉這樣的成長環境,也不像他這麽……卑微。

這是個有故事的人,不僅僅是目前了解到的沈清曾讓自己的三兒子去教導過他這麽簡單。

定順王走後,邱燁屏退了伺候的下人,方道:“殿下所料果然不錯,定順王一來,外頭監視王府的人就跑去報信兒了。”

白玉“唔”了一聲,無聲無息地一笑,“看來他們很快就會主動來找我了。”

“沈相讓他的大兒子去教導殿下,又讓他的三兒子去教導定順王,這中間究竟有什麽內情呢?”

“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總不大信任沈清。我師父或許還是一心想讓我登上皇位,可沈清……”白玉微微沈吟,道,“你想想,如果沈清忠心於父皇到了這樣的地步,為了他的一句話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他又怎麽會去傷害皇兄呢?你看他做的這些事情,那一刀刀的可都是往皇兄心窩子上捅。”

“是啊,如果僅僅因為當年是太後謀害了先帝、沈相不能容忍太後和她的兒子,可他明明知道皇上並非太後親生,他也是被太後殺了生母的可憐人。即便為了殿下的皇位,他怎麽也不會做得太絕。”

白玉眉心微蹙,拿銀簽子撥弄著碗裏的西瓜,一點點地把這些線索反覆咀嚼。過了好半天,他開口道:“父皇駕崩後,母妃在宮中孤立無援,按理說太後應該會嚴密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她是怎麽悄無聲息地生下兩個兒子,還能把其中一個送出宮的?”

邱燁想了想,突然瞳孔一縮,看向白玉道:“莫非沈相那個時候就在暗中幫助淑媛娘娘?”

“如果他有這樣的本事,何不幹脆準備好另一個男嬰替換,把兩個皇子都帶出宮呢?”

“或許……”邱燁思忖著,“或許是因為,皇室有雙生的皇子一向都是只留一個吧。我總聽人說,雙生子若非一男一女,那就是不吉利的征兆,其中有一個是妖孽所化……”

他嘴比腦子快,說到這兒才猛地打住,慌亂地請罪。白玉笑笑道:“這種時候就是要暢所欲言,把你想到的都說出來。也許事情就是你說的這樣呢。”

他頓了頓,嘆息道:“這樣的說法的確是廣為流傳,真實與否先不論,民間的雙生子是否只留一個也不一定。只是皇室的雙生子必須只留一個的部分原因是,萬一將來兩人之中的一個登基,那另一個和皇帝長得一模一樣的兄弟就顯得很不該存在了。我聽大皇姐說過,她見過這樣的事情,皇帝會讓太醫挑一個身體弱一些的,直接處理掉。”

邱燁想想那個場面,禁不住心酸,“剛出生的孩子,哎……”

突然想到了什麽,白玉後背一陣發麻,神情一凜,道:“定順王真的比我大一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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