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宿鳥其三

關燈
白玉出宮後還是住在他原來的府邸,皇帝早就讓人開始收拾重修了。沒過幾天,邱燁也回來了。他是白玉的護衛,白玉被沈清囚禁時把他也一並關著。直到白玉被迫離開大周的路上,他才找到機會,幫助白玉成功逃脫,自己向相反的方向引開追兵。

“上天保佑,殿下平安回來了。”邱燁道,“可是今後怎麽辦呢?皇上有什麽安排?”

白玉搖搖頭,“我怎麽樣都無所謂。皇兄沒殺我師父,也沒殺秦冉他們,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他頓了頓,又道:“可惜的是,這個世界上,終於沒有純粹地愛著我的人了。”

現在重門深鎖的變成了梁王府。四周寂寥無聲,邱燁在白玉的視線之外專註地凝視著他。

顏越百晬那天,整個上京好像都在為他歡慶,許多達官顯貴受邀來到武安王府給這個孩子祝賀。他雖然不懂,但看見各種各樣亮晶晶的禮物也知道高興。

因為這個孩子,淳懿郡主的傷痛才稍被安撫。她的精神好了一些,修飾了一下病容,和顏鈞一起迎接賓客。

顏鈞一直沒有把孩子真正的父親是誰告訴淳懿郡主,因為一旦要說,就要說到顏尊。顏芙已經不在了,要是再告訴她顏尊的精神也不太正常了,怕她受不了這個打擊。因此,他只告訴她孩子就是顏尋的,生母已死。而顏尊則因自覺愧對父兄,遠居荒野——其實他就在顏尋家裏。

於是淳懿郡主就有些難過,對顏尋道:“你和別人有了孩子,梁王怎麽辦呢?”

顏尋看了父親一眼,顏鈞搶先道:“說這個幹什麽?他走上正軌,這是好事。”

淳懿郡主沒搭理他,只是悲憫地望著兒子。

自顏芙去世後,本就信佛的淳懿郡主越發癡迷於此道,只為給女兒祈求來世福報。在佛法的安撫和熏陶下,她的眼神越發清如明鏡、不染塵埃。被她那樣菩薩般憐憫世人的眼神悠悠一望,顏尋壓抑已久的辛酸不可遏制地翻騰著,好像滿天神佛都已經洞穿了他的悲苦,卻怎麽也不肯施以援手。

出於禮節,顏鈞曾派人去梁王府送過請帖,但他知道白玉肯定不會來。果然,邱燁奉命去了一趟武安王府,替白玉致歉。

顏鈞客套幾句,又道:“如今犬子身為人父,也希望梁王殿下能早日覓得良緣,享受天倫之樂。”

邱燁的笑容無可挑剔,躬身告退。

一出武安王府,他的臉色就冷了下來,回頭看看王府上下喜悅的紅緞彩綢,往來不絕,再想想梁王府門口連燈籠都沒掛,不禁心頭一陣酸一陣痛。可除了嘆息,他什麽也做不了。

雖然白玉還是梁王,一應俸祿如舊,皇帝也不許任何人議論造反的事,只把責任都推到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憫王”身上,但所有人心裏都有數,那不過是個幌子。

於是白玉遣散了府中所有下人,只留了邱燁一個,平時的生活自給自足,皇帝給的俸祿他都存進了庫房,一分不動。

邱燁回到王府,立刻卷起袖子和白玉一塊兒餵雞餵魚餵鴨子。雖然忙碌,但卻比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來得踏實。

他發現白玉這幾天逐漸開心了起來,邊撿雞蛋邊對他道:“你知道嗎,其實我很喜歡這種生活,我小時候就是這樣長大的。現在想想,那段日子比我坐擁大周半壁江山時還要快樂。至少那種快樂是毫無負擔的。”

邱燁輕輕“嗯”了一聲。白玉並不需要他答話,他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小時候的故事,只要旁邊有個人聽著就可以了。

“如果可以重來,我希望能回到那個時候。後來的人生也算是跌宕起伏,有風光也有艱難,雖然很刺激,但還是算了吧。”白玉把那筐雞蛋放到石桌上,在桌邊坐下,“年幼時最快樂的一天,是跟著師父流離失所三年多後終於有了一間自己的茅草屋。結果那天就是因為太高興了,我一時貪玩兒,在山裏迷了路,差點掉下山崖摔死。這就叫樂極生悲。”

差不多是做午飯的時候了,邱燁在雞圈裏上躥下跳地攆雞,雞沒抓到,倒是吃了一嘴的雞毛。他皺著眉一個勁兒“呸呸呸”,白玉在一邊笑得直不起腰。

笑了一陣兒,他低聲道:“要是那一天我死了,倒也是件好事。”

邱燁沒聽見,他全神貫註地蓄勢待發,猛地一撲,終於抓住了一只公雞的翅膀。

“就這只了,殿下!”他喜滋滋地舉著雞給白玉看。

白玉點了點頭。

百日宴的前一天晚上,邱燁打著哈欠起夜,回去的時候順便繞到白玉屋外看了一眼,窗口竟還透著燈光。

邱燁心想,大概是因為明天是顏尋兒子的百日宴,所以白玉睡不著,這也很正常。他沒多想,回屋繼續睡覺了。

過了幾天,他被一陣琴聲從睡夢中吵醒,恍惚間還以為是做夢。他朦朦朧朧地聽了一陣,翻身坐起,披著外衣提上燈籠往白玉那兒去。

果然是白玉開著窗,坐在窗邊彈琴。他沒點燈,僅有一縷月光給他照明。

邱燁怕他這樣傷眼睛,趕緊點了兩根蠟燭放到他旁邊,“殿下,這麽晚了,怎麽不休息啊?”

“我吵醒你了?”白玉擡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一點也不疲倦,“我不困。”

他說完,又低頭繼續彈。

邱燁不懂音律,可聽得多了,也聽得出好壞。他明顯發現,白玉的琴聲怪怪的,說不出哪裏不對,反正就是有點奇怪,但他不敢說。

白玉又彈了一會兒,突然停了下來,手指在琴弦上來回刮蹭,他道:“我彈不好這支曲子。我換一個。”

可是越彈越折磨耳朵,白玉卻恍若不覺,繼續挑戰難聽的極限。

邱燁開始察覺不對勁了。白玉雖然不是專業的琴師,可也不至於到讓自己這個門外漢都受不了的地步。他之前還跟葉知硯學過一段時間,邱燁那時就聽過,明明彈得很好,連葉知硯也不絕口地誇讚。他可不是拍馬屁的人。

“殿下,殿下!”邱燁有些害怕了,他顧不得禮節,強行攔住了白玉的手,看著他神采奕奕的眼睛,心裏越發七上八下,“您怎麽了?是沒休息好嗎?”

白玉看了看他,又看看琴,重覆了一遍道:“我不困。”

那天之後,邱燁格外留心白玉的情況。這樣半夜擾民的事沒再發生,他還偷偷在夜裏去看過幾次,白玉都在床上躺得好好的。於是邱燁放下心來,漸漸把這個小插曲給淡忘了。

等到事情平息後,皇帝下旨把白玉的所有部將和他師父放出天牢。將軍們各有職務,愨正可以住在梁王府,也可以去天師觀。秦冉和牧風奕一起來到王府,白玉卻沒有見他們,他讓邱燁傳了個話,道:“既然兩位將軍得以官覆原職,還是不要再和我有什麽私交了,以免朝中大臣知道了彈劾你們。”

秦冉道:“我們怕什麽彈劾?殿下這裏這麽冷清,連個下人都沒有,我們怎麽能放心?”

邱燁勸他道:“將軍還是回去吧。再這樣不避嫌地來往,對二位和殿下都不是好事。殿下知道兩位將軍的心,這就夠了。”

牧風奕嘆了口氣,道:“那勞煩你轉告殿下,我們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尉遲元賀要被發配邊關四年。我們也不確定緣由,只依稀聽聞好像是因為大將軍——哦,這個就不要跟殿下說了。”

白玉就在門後。

他們走後,邱燁關上門,有些手足無措。

“殿下……”

白玉低著頭苦笑了一聲,頹然地坐在地上,蜷起腿把臉埋進膝蓋裏。

邱燁剛想說點什麽,門再次被敲響,打開門一看,是愨正來了。

愨正進了正堂坐下,邱燁給他倒上茶,就很自覺地出去帶上了門。

白玉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別過頭不看愨正。

他這樣的姿勢很不禮貌,愨正無奈地搖搖頭,道:“離光,現在大家都好好的,你何必不高興呢?讓葉知硯易容替代你,是我不對。可你想過沒有,要不是我有所準備,被顏尋殺了的那個人就會是你。”

白玉猛地轉過頭來,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死死盯著愨正,仿佛隱藏著滔天怒火。

“……離光?”愨正楞了楞。

白玉一下子掀翻了手邊的桌子,桌上的茶盞瓷瓶碎了一地,他猶不解氣,又站起來抄起一把椅子狠狠往地上一砸,椅子當即四分五裂。

邱燁聽見動靜,趕緊進來查看,白玉已經又抄起了一把椅子。

邱燁趕緊跑過去攔住他,把椅子解救下來。還沒等他看清屋裏的場景,白玉已經一手一個又砸了兩個花瓶。

“白玉!”愨正又驚又怒,厲聲斥責他,“你瘋了嗎?!”

白玉跑了出去,徑直跑到柴房,拿起一把斧頭往外沖。

邱燁都嚇傻了,只能連連後退。

所幸白玉沒想殺人,他只是去了後院,砍倒了一棵無辜的小樹。

邱燁楞了半天才回過神,怕白玉誤傷自己,從白玉身後迅速地奪過他高高舉起的斧頭,藏在自己身後。

愨正住到了天師觀。當天晚上,白玉面前的菜放得涼透了,他也沒動筷子。

邱燁準備把它們拿去熱一熱,白玉搖搖頭道:“不用了,我不吃。”

“殿下要是實在沒胃口,我煮些粥來,殿下多少喝一點吧。”

白玉的眼神有些呆滯,他沈默了很久,忽地擡頭看著邱燁,道:“我最近是不是很奇怪?”

邱燁輕輕一嘆。

“我不知道下午我是怎麽回事,當時就是好生氣,我從來沒這麽生氣過,完全控制不住。那可是我的師父。”白玉皺著眉,雙手不自覺地互相拉扯著,“我總是睡不著覺,躺在床上一直睜著眼睛到天亮。應該是這個原因。明天我寫個藥方,你幫我抓藥回來吧,我喝了就能睡覺了。”

邱燁點點頭,心裏越發沈重。

白玉給自己開的安神藥一開始還有點用,他每晚睡前都要喝,不到半個月,藥效漸漸就開始減退了,直到最後沒有一點作用,白玉又開始睜著眼睛坐到天亮。

他沒有告訴邱燁那藥沒用了,反而道:“不用再抓藥了,我能睡著了。”

因為這樣整夜的失眠和茶飯不思,白玉日漸憔悴。邱燁想請宮裏的太醫來給他瞧瞧,白玉也總是攔著他。這樣一日日地熬著,白玉逐漸喪失了對周圍一切事物的興趣,成天把自己關在屋裏發呆。

府中的所有瑣事都落到了邱燁一個人身上,好在白玉很容易伺候,容易到偶爾邱燁會覺得他壓根兒不存在。

顏尋已經第不知道多少次在梁王府門外徘徊了,每次離敲門就差那麽一點點,又硬生生收回手,若無其事地離開。

這天不巧,他剛在大門口站定,門突然開了。邱燁邁步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一只腳虛懸在半空都忘了落下。

“……大將軍?”邱燁驚訝地看著他,“大將軍是來看殿下的嗎?”

“不是。”顏尋想也不想地反駁,“我只是路過。”

邱燁沒戳穿他,很給面子地道:“天熱起來了,大將軍要不進來喝喝茶,歇息一下吧。”

他話音剛落,顏尋就跨進了大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