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裏的荒涼破敗著實讓顏尋的心口抽了抽。他忍不住問邱燁道：“為什麽會成這樣？那些伺候的下人去哪兒了？”

邱燁道：“回稟大將軍，他們都讓殿下遣散了。”

“那怎麽行？好歹是王府……”說到這兒，顏尋閉上了嘴，過了半晌生硬地開口往回兜，“我只是，怕丟了皇上的臉。”

邱燁唯唯諾諾，把顏尋引到了白玉的房門口。他敲了敲門，裏面沒人吱聲。

“殿下，大將軍來看……”

顏尋咬著牙打斷他，“路過！”

“是是是，大將軍路過來看殿下。”

顏尋：“……”

白玉還是沒吱聲。

邱燁早就習慣了，他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將軍進去吧。”

大白天的，屋裏光線卻十分晦暗，白玉拿好幾層窗紙把窗戶都糊住了，只留了一個透氣。他蜷縮在窗邊墻角的一把椅子上，雙手抱膝，認真地看著外面。身上的衣服穿得亂七八糟，像披著幾片麻袋，整個人形容萎靡，如同霜打的茄子。

顏尋都快認不出他了。白玉一向愛幹凈，到哪兒哪兒收拾得整整齊齊，何時如此不堪過。

又是心疼又是生氣，顏尋卻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以什麽樣的立場來關心他。白玉就像當旁邊沒有這麽個大活人存在似的，盯著窗外一動不動。

顏尋先開口打破了詭異的寂靜，“何必這樣糟踐自己？”

白玉沈默。

“那些事已經過去了，皇上不會再追究，秦冉他們也官覆原職，我們都知道你不是真心要造反，沒人怪你。”

依舊沈默。

顏尋看著他失神的模樣，好像明白了什麽，“你是在心疼尉遲元賀？”

聽到這句話，白玉的視線平移到了顏尋臉上。那眼神空落落的，仿佛只是在看一團裊娜的煙氣。

他的沈默讓顏尋的心一下子沈到了底。為何不反駁？這是默認嗎？他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就為了那個尉遲元賀？！

“你真的愛上他了？”顏尋逼近幾步，不知不覺間他手心裏已經全是冷汗。

白玉平靜地和他對視著，過了一會兒移開目光，繼續看著窗外。

邱燁原本以為顏尋會在裏面待很久，甚至自己有可能聽到一些不和諧的聲音，可沒想到，他菜還沒擇完，顏尋就開門出來了，臉色也和邱燁預料的完全不一樣。他們沒有把話說清楚嗎？邱燁不禁疑惑。

“大將軍。”邱燁趕緊放下筐子走過去，“怎麽……”

顏尋陰沈著臉，走得很快。

邱燁一頭霧水，回頭往白玉的房門看了一眼，邊跟著顏尋往外走邊道，“大將軍和殿下吵架了嗎？殿下最近身體不舒服，他不是故意的。”

顏尋猛地停下腳步，看著他道：“他看見我身體更不舒服。”

邱燁茫然。

顏尋咬了咬牙，不再繼續說下去，轉而道：“府中缺什麽嗎？”

邱燁一楞，想想道：“天逐漸熱了，殿下夏天的衣服有點少，嗯，還有……”

“列個單子拿去將軍府。別告訴他。”顏尋簡短地扔下兩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

有了顏尋送來的東西，白玉的生活上寬裕不少，但邱燁卻無奈地發現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一天夜裏，邱燁被撞門聲驚醒，還以為有歹人闖入，剛握住枕邊刀柄，卻聽見白玉的聲音慌慌張張道：“我剛才看見我床邊有人！”

邱燁嚇了一跳，趕緊跑去白玉房裏查看，什麽也沒看見。

“可能是他跑了。”白玉道。

可邱燁覺得不像是這樣。如果那個人是刺客，還能讓白玉毫發無損地跑出這間屋子嗎？他想了想，問白玉道：“殿下，你出門的時候房門是從裏面閂著的嗎？”

白玉尋思片刻點頭道：“應該是吧。”

邱燁道：“窗戶都被糊起來了，現在都完好無損，僅剩的那一扇窗邊擺的一排花盆也沒有被碰倒。”

他言下之意很明顯，白玉楞了半天，神色漸漸從疑惑變得茫然，再到恐懼。

邱燁沒再說下去，他發現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已經變成了現實——白玉不是簡簡單單的心情不好。

白玉無措地坐了下來，盯著自己的手指發呆。過了半晌，他低聲問：“我是不是要死了？”

“殿下不要說這種話！”邱燁蹙眉道。

“可我聽說，人臨死之前會有感應，會發生很多奇怪的事，比如性情大變、幻覺等等。我知道我最近很不對，可我也沒有辦法。我就是，高興不起來。”白玉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無助。

邱燁嘆息道：“殿下，前幾天大將軍來看你，你也不高興嗎？”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白玉更沮喪了，“我不知道，我好像就是提不起那個勁來，對什麽都沒興趣了。”

“要不，找個大夫來看看吧。”邱燁道。

白玉搖頭，“我自己也懂醫，找大夫沒用的。也許過段時間會好起來吧。”

這個“過段時間”遲遲不來，皇帝的生辰先來了。每年的萬壽節是大周必不可少的一大慶典，白玉作為皇帝唯一的弟弟，自然是要進宮赴宴的。他強打精神，再三叮囑邱燁不可以把這些事透露給任何人。

宴會上歌舞升平、喜樂如海，每個人都沈浸在這紙醉金迷的繁華裏。白玉身邊卻像有堵無形的墻，把他和這些歡聲笑語隔絕得嚴嚴實實，博得滿堂喝彩的梨園新曲也不能喚起他哪怕一點點興致。他坐在那兒像個木胎泥塑的假人，眼睛把看見的一切反饋給大腦，大腦卻拒絕給予任何回應。

這樣枯坐著，酒肉味如嚼蠟，白玉卻一點也不煩躁，好像讓他做什麽他都可以接受，如同被剝奪了一切的喜怒哀樂，只剩一副渾渾噩噩的皮囊。

皇帝又添了一女，正好在皇帝生辰這天滿月，因此他格外疼愛這個女兒，酒宴上不下五次地命章覽去看看小公主怎麽樣了。章覽每次都回答都是小公主在睡覺，皇帝還不滿意，又問睡得香不香。

有大臣笑言道：“陛下真是疼愛三公主，慈父心腸，令人動容啊。”

皇帝笑了笑，道：“天下父親愛女之心大概都是一樣的，女兒格外金貴些。”

“是啊是啊，想當年臣家中獨女才剛出生，臣就發愁該找個怎樣的女婿才好，可不能讓寶貝閨女受委屈！”

“那曾大人如今可挑中哪家公子了嗎？”

“哎，難吶！姚大人可有好姻緣說來聽聽嗎？”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說著，太子太師許紹突然道：“臣倒略懂一些占星蔔卦之術，方才興起算了算，顏大將軍之子的生辰八字和三公主的一配，正好是上上大吉呀！”

顏鈞馬上道：“許大人真是擡舉我們顏家了，那孩子怎麽配得上堂堂公主呢。”

他雖然這麽說，臉上卻帶著欣慰的笑。倒不是因為所謂的上上大吉，而是他顏家終於有後，公卿大臣們談起孩子的話題時可以不再刻意繞過顏家了。天知道以前每到這種時候，顏鈞是多麽氣惱無奈。

皇帝笑道：“武安王這是哪裏話，如何就配不上了？”

皇帝這話可不是場面話，他認真地看著顏鈞，傳遞出二人心領神會的信息。

白玉坐在皇親的首位，和顏尋遙遙相對。聽著他們談笑風生，愉快又驕傲地說起顏家後繼有人，白玉發現自己不像預想中的那樣傷心，有那麽一點為顏尋高興，然後就是無盡的疲憊倦怠，什麽都不想管，什麽都不在乎了。

宴會結束，眾人陸續散去，無一不是前呼後擁。邱燁打著燈籠給白玉照路，兩個人安安靜靜地走著。

走到一個拱門前時，橫著的岔路上走過結伴而行的三個大臣。白玉刻意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於是停了下來，想等他們過去了再走。

一個道：“看見宴席上梁王的臉色了嗎？許大人這話說得真是高啊。”

邱燁一楞，飛快轉頭看向白玉，白玉什麽表情都沒有。

另一個笑了兩聲，道：“我就知道大將軍雖然一時被蠱惑，但還是能看清事實的。梁王簡直是沒有心肝，皇上待他天高地厚之恩，可他卻做出什麽事來？他怎麽還有臉出現在別人面前？換做我早就懸梁自盡，還算有骨氣。”

“我看吶，這倒是好事，要不是大將軍得以看透他的真面目，顏家遲早讓他害得斷子絕孫。”

“哎，你說孩子的生母究竟是誰啊？”

“這誰能知道呢，反正不是梁王。”

“哈哈哈，你這張嘴呀！”

……

邱燁氣得臉漲得通紅，正要追過去理論，白玉伸手攔住了他，“沒必要。又不是只有他們幾個在背後這樣議論。”

“殿下可是堂堂王爺，他們算什麽東西，在背後嚼舌根！殿下，咱們去告訴皇上吧！”

白玉苦笑一聲，道：“今天是皇兄生辰，不要讓他不高興。你只當沒聽到吧。”

邱燁一下子眼圈一紅，低下頭牙關緊咬，忍耐著繼續和白玉一起往宮門走。

走著走著，白玉察覺到了什麽，回了一下頭，依稀看見後面不遠不近跟著的兩個人，心裏一暖，沖他們微微一笑，轉頭的時候眼淚卻掉了下來。

秦冉和牧風奕看著白玉上了馬車，目送他徹底消失在視線所及之處，這才告了別，各自回家。

在他們走後，顏尋從黑暗裏走出來，撿起地上掉落的香囊，緊緊攥在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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