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宿鳥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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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尋把白玉橫抱起來,就近去了皇宮,安置在崇明殿偏殿,拿了金瘡藥來粗略止血。

林太醫趕到的時候,血還沒能徹底止住,他只能拿火烙燒焦血管來止血。

這種疼痛可想而知,白玉痛得臉色雪白,拼命掙紮。顏尋只得在身後抱著他,緊緊抓著他的雙手,把他的身體固定住。白玉漸漸沒了力氣,在顏尋懷中虛弱地喘息。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氣讓人覺得窒息。顏尋眼睜睜看著,明明是戰場上見慣了殺伐刀劍的大將軍,自己大傷小傷無數,此刻也慌了神,只覺得那火烙也烙在自己心上,痛得他落下淚來。

止住了血,林太醫這才有空把脈,吩咐徒弟道:“拿針和銀線來,我要給殿下縫合傷口。”

他又對顏尋道:“大將軍一定要穩住殿下的身體,不能讓他掙紮,卑職縫針時萬不可有錯失。”

“我知道了。”顏尋紅著眼睛,擦了擦眼角。太醫、宮人們進進出出忙裏忙外,都看著他臉上淚痕斑駁。他此刻也顧不得什麽大將軍的威儀了,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跑來看他哭,他也沒心思管了。

血止住、傷口縫上都不算太難,最怕的是一旦感染發炎就是要命的。林太醫又用了最好的草藥內服外敷,對顏尋道:“這是卑職研究了數十年,所得最管用的藥方。殿下的傷不是太深,也沒有傷到臟腑,十成九沒有大礙。只是要小心養著,飲食用藥都要潔凈,不可馬虎。”

顏尋邊聽邊點頭。

這時候外面進來一個人,幾乎是衣袍間帶風一般沖了進來,直奔榻前。滿殿眾人慌忙跪了一地。

“怎麽樣了,怎麽樣了?!”皇帝誰也沒理會,徑直跑過去看白玉。

顏尋把昏睡過去的白玉放平,起身行禮,“拜見皇上。殿下沒有大礙,林太醫已經把傷口處理好了。”

皇帝也看不出什麽來,聽了這話稍微安心,伸手摸了摸白玉面無血色的臉,眼裏是無盡的憐惜。

皇帝坐在床邊,有些惱火道:“好端端的,這是怎麽回事?顏尋?”

顏尋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皇帝聽到最後,神情凝滯如冰,“‘就算你現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放過他’。你是這樣說的?”

顏尋道:“是。臣知罪。”

皇帝深吸一口氣,默默不語。半晌方道:“你們都出去,顏尋留下。”

殿中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君臣三人。

“你當初是怎麽對朕承諾的?你說你心如磐石,上蒼可鑒!”

顏尋低聲道:“臣當時只是一時氣話,沒有想到他會……他在臣面前那樣維護別人,維護尉遲元賀,臣……”

“維護尉遲元賀怎麽了?換做秦冉、牧風奕,他也一樣會維護。朕的弟弟朕了解,他不會背叛你,你難道不信他嗎?”

顏尋啞然。

皇帝看著白玉昏睡中依然痛楚的神情,心口一窒,回手指著顏尋,“萬幸沒有大礙,否則朕一定要你賠命!”

醒來一睜眼,白玉看著頭頂帷帳上的金龍繡紋,立刻便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他轉頭四下打量,是很熟悉的布置。剛來上京還沒有封王的時候,他在崇明殿的偏殿住過很多天。

一見他醒了,旁邊站著的太監章覽便道:“殿下先休息著,皇上有些事要處理,一會兒就過來看望殿下。”

白玉輕輕“嗯”了一聲。

章覽又道:“大將軍在外面,殿下要讓他進來嗎?”

一聽這個,白玉鼻子一酸,別過臉去咬牙道:“不要。”

章覽答應一聲,覆又靜靜站著。

白玉想了想,問他,“章公公,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殿下請講。”

白玉下意識攥緊了身上的錦被,“顏尋……是不是有了個兒子?”

“是。”

白玉猶不死心,又追問道:“是親生的?不是過繼的或者收養的嗎?”

章覽猶豫片刻,道:“這個,奴才就不敢肯定了。但奴才的確沒聽人說過大將軍的兒子是過繼或收養的。”

“是啊,他父親不會同意顏尋養別人的兒子的……”白玉的聲音在發抖。

章覽擡起頭,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那孩子多大了?”過了一會,白玉又問,“生母是誰?”

章覽道:“奴才也不知生母是誰,大將軍也沒娶妻。嗯……好像過幾天就是百日宴,武安王會在府中宴請許多大臣和親眷。”

白玉笑著,神情卻很苦澀,“他怎麽還能指責我?”

章覽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開口。

沒一會兒皇帝就進來了,和白玉四目相對時,他還是很溫和,一點也不生疏,制止住白玉想要起身的動作,給他塞好被子,又對章覽道:“你先出去吧。”

“是。”

章覽剛踏出殿門,顏尋便快步過來,問道:“他醒了嗎?”

“殿下已經醒了,在和皇上說話。”章覽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無礙,大將軍放心吧。”

顏尋松了口氣,片刻又刻意沈了臉色,“我沒有擔心他。”

章覽雖然是奴才,但卻是伺候過先帝的,又看著皇帝長大,和顏尋也非常熟悉。他便笑道:“那大將軍在這兒等什麽呢?”

顏尋臉上有些掛不住,忍氣吞聲地走開了。

皇帝讓白玉留在這裏好好養傷,顏尋也得天天在這兒伺候著。傷好了之後上稱給自己看,若是輕了一兩,必定拿顏尋是問。

皇帝陪白玉說了幾句話就去了禦書房,他還有許多事要處理。臨走前還讓他安心,說絕對不會殺尉遲元賀或者其他人,別人說什麽都沒用。

白玉聞著空氣裏龍涎香的氣味,眼淚不自覺地出來了。他把手臂蓋在眼睛上,露出一個苦笑。

顏尋進來的時候給他帶了清粥,往床邊一放,沈著臉道:“吃了。”

白玉側頭瞥他一眼,重新閉上眼睛,“不餓。”

“吃了飯才能吃藥。”

“不想吃藥。”

顏尋皺了皺眉,走過去一把抓住白玉的手腕。剛要用力,突然又頓住了。

“你這麽一拽,我的傷口又要裂開了。”

顏尋放開手,“起來。”

白玉扭過頭去,抗拒的意味非常明顯。

顏尋深吸一口氣,壓著火道:“我的脾氣真沒那麽好。”

“既然這樣,你還來管我幹什麽?眼不見為凈,請吧。”

顏尋冷冷道:“你以為誰願意管你?我很閑嗎?皇上的聖旨,若是把你餓瘦了,我得割自己的肉還給你。”

白玉笑了笑,慢吞吞道:“放心吧,我就算餓死在這兒,皇上也不會真的殺了你。反倒是你這麽假惺惺地強迫自己來管我,可別憋壞了身子。”

顏尋看著他因失血而蒼白的嘴唇,恨不得撕了他這張嘴。對著尉遲元賀關切親密,甚至拿命護他,對著自己卻一句好話也不說,含沙射影倒是有一手。

顏尋氣極反而笑了出來,說出的話像刀子一樣,“你還跟我生起氣來了?你自己想想,前因後果說出去哪一樣你占了理?是造反做得對了?是拿命威脅我做得對了?還是和尉遲元賀……”他說到這兒便打住了。

白玉楞了一會兒,又是傷心又是苦澀,五內翻騰。淚水滾燙地燒灼著眼睛,心如刀絞。他忍著疼痛坐了起來。

也不知是傷口還是心,白玉只覺得自己身上疼到了極處,淚卻止了。他抓起自己的外衣,披在身上就往外沖,微彎著腰捂著傷口,腳步踉踉蹌蹌。

顏尋想也沒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手腕很細,能清晰地摸到骨骼,攥在手裏都怕把他骨頭捏碎了。

白玉甩不開,力氣沒他大,他恨極了自己總是輕而易舉地被他鉗制。白玉踹他,“放手!”

他這樣一掙,剛縫好的傷口崩裂開來,鮮血蔓延再次染紅了他的衣服。顏尋看得心驚,滿腔怒火瞬間被冰雪覆蓋,只能緊緊抱著白玉,“別掙了!傷口都崩開了。”

“跟你沒有關系!”白玉渾身都在發抖,“你放開我,我要回家!”

顏尋把他抱了起來,放回床上,“我讓人去找太醫,你別動了。”

白玉剛躺下就用盡全力踹了顏尋一腳,把他踹退了兩步自己也掉了下來,爬起來就要往外跑。

顏尋再次把他抱回來按在床上,柔聲道歉,“我不該說那些話,是我不對。你先把傷養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白玉根本聽不進他的話,依舊拼命地掙紮。顏尋沒有辦法了,捧著白玉的臉吻了下去。白玉反抗了一會兒,耗盡了最後的力氣,終於安靜了下來,閉上眼睛不動彈了。

顏尋松了口氣,給白玉蓋上被子,開門出去命人找太醫過來。

林太醫剛剛回到太醫院,只得再次趕來,重新給白玉縫合傷口。他臉上全是冷汗,一張小臉煞白煞白的。

林太醫年近古稀,白玉雖然是王爺,但卻還沒他的孫子年紀大。醫者仁心,此時不免有些責備的語氣,道:“殿下這是何苦,把自己的傷口折騰成這樣,難道不疼嗎?”

白玉痛得發抖,嘴角倔強地反倒揚了揚,“這話得問那位大將軍。勞煩林太醫稟報皇兄一聲,別再強人所難讓大將軍照顧我,免得我死在他手裏。”

他說話沒有多少力氣,卻生生釘在顏尋心上。

這兩個權傾朝野的家夥鬥法,林太醫夾在中間實在不知怎麽辦才好,只能當做沒聽見,最後硬著頭皮起身道:“殿下的傷要好好養,不能再崩裂了。卑職告退。”

宮女就捧著水盆站在門邊,林太醫過去洗了洗手,匆忙跑了。宮女剛要去把水倒掉,白玉喚她道:“去請皇兄過來。”

“是。”

顏尋張了張嘴,最後還是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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