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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新壟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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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朝陽初升,大地被鍍上一層金光,讓萬物原本的色彩變得更加耀眼,整個世界被喚醒,欣喜地迎接新的一天。陽光悄悄地看看這裏,瞧瞧那裏。

撫過一堆又一堆的屍體。

他們將會永遠沈睡,再不能被喚醒。

梁王的大軍奮戰一天一夜,終於攻破了上京城。

那一片金光璀璨的斷壁殘垣,就是白玉夢寐以求的故土。城中各處已被他的兵馬占領,白玉縱馬入城,吩咐道:“劫掠騷擾平民百姓者,斬。牧將軍,你帶人清理所有岑氏外戚,還有朝中奸臣,按照我定好的名冊,該殺的殺,該關的關,不許有疏漏。秦將軍,你辛苦一趟,隨我誅殺太後。”

牧風奕領命去了。秦冉的呼吸極沈重,一手死死地攥著馬韁繩,力度大到都有些微微發抖。他已經興奮激動到幾乎無法克制。

白玉看了看他,道:“秦將軍要是著急,就先行一步吧。”

秦冉正等著這句話,當即狠狠一抽馬屁股,飛馳而去。

尉遲元賀的神色很奇怪。他目送秦冉遠去,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轉頭死死盯著白玉。

白玉察覺到他的目光,於是疑惑地問:“怎麽了?”

尉遲元賀瞇了瞇眼睛,忽地一聲輕笑,語氣淡淡的,聲音也很低,聽在白玉耳中卻有如一聲驚雷。

他道:“你不是梁王。”

朱砂渾身血汙蓬頭垢面,緊緊握著兵器拼著一口氣向慈寧宮跑去,一條長長的刀傷從肩膀劃到了她的胸前,好在傷口不深,沒有立刻要了她的命。

皇宮裏已經亂作一團,叛軍入城的消息一傳來,宮裏的嬪妃奴才四散奔逃,只有一些少數忠心的要去護駕,所有人都在狂奔呼喊,沒有人註意朱砂。

眼看慈寧宮近在眼前,朱砂雙腿一軟,半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用刀支撐著身體勉力想要站起來。

她的視線裏突然出現一雙黑色的錦靴,一個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朱砂緩緩擡頭。

“恭候多時。”阮皓月清晰地一字一頓,無盡的仇恨都凝在這四個字裏。

朱砂不驚訝也不害怕,她站起身來,捂住傷口喘息著道:“阮霽月的孩子還活著,我告訴你他在哪兒,你放我走。我要去保護太後。”

“說。”

“就在城中的天師觀,我把他交給了那裏的道長。”朱砂說完,又怕阮皓月不信,補充道,“我沒有殺他,他只是個孩子。”

“可我妹妹死在你手裏。”阮皓月頓了頓,冷冰冰道,“你不用去保護你的太後了,秦冉已經殺進了慈寧宮。”

朱砂猛地一驚,望向慈寧宮。慈寧宮已經陷入一片火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

她楞楞地呆了半晌,淒厲地呼喊一聲,“太後——!”

她哭喊著就要往慈寧宮跑,剛跑了兩步,阮皓月回手在她後頸一劈,朱砂雙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阮皓月看著她,輕聲道:“就這麽讓你死,豈不是便宜你了?”她說著,仰頭看向天邊的雲彩,溫柔微笑,“霽月,想怎麽收拾她,在夢裏告訴姐姐。”

烈焰熊熊燎天,仿佛金蛇亂舞,燒得慈寧宮一片又一片地轟然倒塌。濃煙滾滾中,秦冉把手裏的火把隨手一扔,靜靜地註視著這一場狂歡。火光映照在他的雙眸裏,他的眼神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光彩熠熠了。

被鎖死的宮室裏,傳出一陣女人母狼似的嚎叫,很快安靜下來,偌大的宮苑在烈火的吞噬中陷入死寂。

慈寧宮的下人們都被聚到了一起,一個個抖似篩糠,有的尿了褲子,有的嚇得又哭又吐。

秦冉頭也不回,“不用害怕,我只殺她一人,與你們無關。”

“將軍,梁王殿下還沒來,就這麽把太後燒死了,殿下不會降罪嗎?”

秦冉還沒說話,外頭的嘈雜聲裏突然夾雜了一種異樣的氣氛。秦冉敏銳地察覺到情況有變,剛準備讓人出去看看,卻見一個軍士跑了進來,指著大門外手抖又結巴,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將,將軍,外面,大將軍,顏大將軍!”

“……誰?!”

在這一片混亂喧囂中,皇帝端坐於崇明殿的龍椅上,身旁只有一個太監章覽。他微闔雙眸,仿佛和尚打坐入定般一動不動,呼吸綿長一絲不亂。

叛軍攻破了崇明殿大門,喊殺聲四起。

“陛下……”章覽終於忍不住了,出聲道,“現在還來得及,讓禁軍護著您撤了吧。”

皇帝像沒聽見似的,依舊穩如泰山。

一個響亮的喊聲打破了殿中令人絕望的寂靜,“顏大將軍奉旨繳賊——!”

皇帝終於睜開雙眼,露出一個微笑來。

可緊接著的一句話卻讓他忘記了呼吸。

“梁王伏誅!眾軍放下武器,一概免死——!”

·

白玉睜開眼睛的一瞬間,頭像炸開似的疼,眼前一陣暈眩,晃得人想吐。他只得又閉上雙眼,緩過這一陣不適。

再度睜眼,白玉楞楞地盯著頭頂的帷帳,大腦一片空白。好半天他才終於想起了什麽,拼盡全力從床上坐起來。不知怎的,他的四肢簡直像不是自己的似的不聽使喚,癱軟如泥,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坐起來透過帷帳的縫隙,白玉這才隱約看見一個人影,好像就站在不遠處。

不知那人是敵是友,白玉一時不敢吱聲。可那人已經聽見了他的動靜,慢慢走了過來。

白玉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嗓子眼兒,不由自主地把身體往後仰。

一只手伸進來,撩開了帷帳。那是男人的手。

光線照射進來,白玉的眼睛一下子不能適應,下意識轉頭躲開。那個人沒出聲,只安靜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白玉終於能睜眼了,他迫不及待地轉頭看向面前的人。

這個人他不認識,但是那雙眼睛卻早已深深刻在白玉的記憶裏。

白玉道:“這麽多年每一次見到你,你都是蒙面黑衣的打扮,今天終於把臉露出來了。你究竟是誰?”

那個人後退兩步,彎腰拱手,“丞相第五子沈修,拜見梁王殿下。”

白玉絲毫不驚訝,平靜地看著他,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沈修恭謹回答,“殿下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可錯過了不少大事,顏大將軍僅憑五百甲士便擊潰了叛軍……”他說到這兒停了停,擡眼看著白玉,“大將軍兩度親手誅殺逆魁,肅清寰宇,功蓋千秋啊。”

白玉將沈修的話一字不落地聽得一清二楚,仿佛臘月裏一桶冰水兜頭兜腦地把他渾身澆了個透,寒氣無孔不入地沁入肺腑百骸,凍得人幾乎沒有知覺。

發兵攻打上京前,愨正把他叫去了一趟。一盞茶後,愨正愛憐撫了撫他的臉,飽含歉意道:“離光,師父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你。”

白玉不知他為何突然說了這麽一句,剛要發問,緊接著就感到眼前有些發花。他試著站起來,腿卻是軟的。

白玉頓時明白了,難以置信地看向愨正。

愨正把白玉喝剩的小半杯茶倒進一旁的盆栽裏,對外面道:“進來吧。”

門開了,那個人逆著光走進來,白玉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驚駭到無以覆加。

愨正起身,對白玉介紹道:“這是憫王。”

這就是白玉昏睡三天前的最後記憶。

沈修兀自道:“殿下麾下的將軍們都下獄了,除了尉遲元賀僥幸逃脫。愨正道長也被囚於天牢,太後已死,岑氏覆滅,雍明公和顏大將軍的謀反罪名得以昭雪,皇上一切平安。殿下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

白玉腦中嗡嗡地響著,思緒如同一團亂麻,根本理不清楚。他看著沈修的嘴唇一張一合,本能地抗拒著不願去理解他說出來的話。

良久,他迷茫地開口,聲音都有些沙啞了,“顏尋,殺了……我?”

沈修嘆了口氣,“殿下見過憫王吧,您自己覺得他與您像嗎?更何況那樣混亂的戰鬥中,大將軍根本不可能有時間細細分辨。如今‘殿下’已被安葬,皇上開恩,依然是以王公之禮厚葬。只是不能入皇陵了。”

白玉怔怔地聽他說著,臉上褪盡了血色。

沈修想了想,又道:“對了,殿下,聽聞顏大將軍有了個兒子,只是不知生母是誰。”

白玉的心劇痛不已,像有個錐子不停地狠狠紮著,一下又一下。即便知道顏尋作為臣子必定以國事為先私情為後,即便能理解他的為難,可他還是忍不住希望顏尋會偏袒他,會為了留住他的命而向皇兄求情。至少,他不能親手“殺了”自己。就是不能。

突然,白玉咬著牙搖頭,惡狠狠地看著沈修,“我不信你的話。我憑什麽不相信顏尋,而要相信你?”

沈修早就料到他會這麽說,不急不慢道:“沒關系,殿下早晚會相信的。因為這不是我的一家之言,這本來就是事實。”

“我要見他。”白玉很快平靜下來,道。

“現在還不行。”沈修搖了搖頭,“等事情稍微平息……”

白玉盯著他,神智逐漸清醒。他道:“我要見的不是顏尋,是丞相,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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