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迢遞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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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慈歸降後,在牧風奕的引薦下很快和其他將領都熟絡了起來。大家都是武將,性格豪爽直來直去,相處得非常融洽。

也許是因為投緣,也許是因為都是經常留守的將領,董慈也沒聽說過關於尉遲元賀的傳言,漸漸的,牧風奕發現董慈和尉遲元賀的來往格外密切。

這一日中午休息,董慈和尉遲元賀在一塊兒吃午飯。聊著聊著,董慈忽道:“似乎沒聽你提起過你的家室?”

“我還沒成家。”

董慈有些驚訝,“咱們差不多的年紀,我兒子都四個了,你還沒娶妻?為何?”

尉遲元賀道:“牧風奕也沒娶妻嘛。”

“也是。”董慈想了想,道,“我有個妹妹,長得可漂亮了……”

一聽這個開頭,尉遲元賀瞇起了眼睛。

董慈接著道:“說來我就頭疼,這丫頭喜歡牧風奕,我跟牧風奕提過,他卻總是推三阻四的。我一直想著找個人斷了她的心思,可她非得嫁給一位將軍不可——大概是太崇拜我這個哥哥了。”

董慈的暗示這麽明顯,尉遲元賀當然聽得懂,他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我也不是和尚,只是這些年沒遇上可心的姑娘……”

“你喜歡什麽樣的?”不等他說完,董慈迫不及待道,“我這個妹妹美若天仙又溫柔體貼,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尉遲元賀憋著笑看了看他,輕咳一聲,接著道:“但是遇上了不少可心的男人。”

董慈:“……”

尉遲元賀拍拍他的肩,“令妹美若天仙又溫柔體貼,還怕遇不上如意郎君嗎?你別急嘛。”

不知是不是錯覺,牧風奕總覺得這幾天董慈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欲言又止裏面還帶著些探究和疑惑,他思來想去想不出緣由,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那天之後,董慈刷新了對整個世界的認知,他知道了尉遲元賀沒娶妻的原因,於是對牧風奕為何至今孤身一人順理成章地產生了各種各樣全新的揣測。帶著這樣的小心思,他震驚地發現,有的時候牧風奕和尉遲元賀相遇時,兩個人的表情都會有些說不出的奇怪。

於是董慈:“……?!!!”

聽完了他小心翼翼的解釋,又見董慈急吼吼地豎著三根手指頭,“你放心,我絕不外傳!我也不排斥這個!真的!”

牧風奕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錘著胸口緩了緩,下定決心以後要離尉遲元賀遠一點。

董慈嘆了口氣,道:“你們真是太不仗義了,成心不讓我妹妹嫁出去。哎,梁王軍中還有沒有哪個將軍沒娶妻?我可不能讓她做妾……”

牧風奕陰森森地看著他,咬牙切齒道:“都說了多少次,我不是斷袖!”

“……啊?”

夜深了,尉遲元賀忙了一天已經精疲力盡,晃晃悠悠地回屋休息,剛一頭紮在榻上就被鎧甲硌得又坐了起來。實在懶得脫鎧甲換衣服,就這麽就著一身重甲,靠著床榻歪歪斜斜地坐在地上,腦袋險些紮進夜壺裏。

剛迷迷瞪瞪地閉上眼睛,那邊又進來找他,稟報道:“將軍,伺候葉公子的人來報,說葉公子病了。”

尉遲元賀搓了搓臉,手撐著地站了起來。

自從知道了這些事,白玉加派了人手照顧和保護葉知硯,不讓尉遲元賀輕易靠近。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葉知硯軟化了一點點,又買通了一個服侍葉知硯的下人,讓他平時給自己傳遞消息。

第二天白玉起床出門,走到圍欄邊正好看見院子裏尉遲元賀腳步匆匆,他出聲詢問。

尉遲元賀停下道:“回稟殿下,葉知硯高熱不退,末將請了大夫來瞧瞧。”

白玉趕緊下樓,和尉遲元賀還有大夫一起往葉知硯的臥房去,“高熱不退?怎麽回事?”

葉知硯臉色潮紅地躺在榻上。

白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只覺燙得能煎熟雞蛋。他趕緊退開兩步,讓大夫上前診治。

大夫寫了方子,道:“請殿下命人按這方子把這藥煎了,給病人退熱。他沒有大礙,是著了風寒,凍病的。”

尉遲元賀嘆了口氣,道:“早就說讓他不要半夜起來守那些花,還總是偷懶不肯多穿點衣服……”

白玉敏銳地捕捉到了些什麽,轉頭看著尉遲元賀。

尉遲元賀一臉泰然。

白玉這才想起剛才尉遲元賀說的葉知硯高熱不退。

“不退”,什麽叫“不退”?意思就是尉遲元賀得知葉知硯發熱已經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了,他早就知道了,一直到不退才去親自找的大夫。

“你今早什麽時候來這兒的?”

“不是今早,是昨夜。”尉遲元賀依舊泰然。

“你一晚上都在這兒?”

他還是很泰然,“是。”

白玉打量他半晌,突然一指大門,“我看你是閑得沒事幹了。軍士操練要不要去盯著?排兵布陣要不要去研習?城防巡邏要不要去監督?敵報軍情要不要去打探?我們還沒打完最後一場仗呢,你就在這東游西逛的正事不幹,大晚上不睡覺跑到這來過夜,你想幹嘛?擠擠暖和?去,趕緊去做你的正事!不然我就讓你去洗馬!”

尉遲元賀趕緊腳底抹油,一溜煙顛了。

白玉剛剛在葉知硯床邊坐下,尉遲元賀又折返回來,在門邊道:“殿下,末將喜歡上他了,真心的。”

白玉轉頭看了看他,語氣淡淡的,“真不真心跟我說沒用。他不肯告訴我你對他做了些什麽,但我大概能猜到。”

“末將以後不會再傷害他了。”尉遲元賀道。

白玉沈默了一會兒,最後道:“這是你們兩個的事,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葉知硯全身滾燙昏昏沈沈,過了一會兒,覺得額頭上覆上了冰涼的東西,才稍微讓他舒服了些。

睜眼的時候,尉遲元賀剛把他額頭上的毛巾取下來,正在水盆裏重新打濕。見葉知硯醒了,他道:“我讓人給你熬了粥,起來吃些?”

葉知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尉遲元賀摸了摸碗試探溫度,把葉知硯扶了起來,一口一口地餵粥給他。餵完了粥,尉遲元賀沒有再提他們的事,只是守著葉知硯睡著了才靜靜地出來。

葉知硯病好之後,尉遲元賀來得更勤了。他沒有開口求葉知硯寬恕,只是來和他閑聊解悶,或是帶些新鮮玩意兒來送給葉知硯。

他刻意沒買什麽貴重的東西,葉知硯便也不拒絕,都默默收了,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對待尉遲元賀的態度也是不冷不熱。兩個人相處得像能說得上幾句話的熟人。

過了幾天,尉遲元賀帶了個大件兒又來了。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琴,琴身漆得光亮,琴面是陳放了上百年的古桐木,雕刻的花紋也非常精美,七根琴弦泠泠泛著微光,葉知硯輕輕撥了一下,“錚”的一聲,音色悠遠綿長,蒼勁古樸。

“這個很貴的。”葉知硯道。

“你喜歡就不貴。”尉遲元賀笑著道,“今天是你的生辰。”

葉知硯看看他,又看看那把琴,還是搖了搖頭,“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就當是我求你收下吧。”尉遲元賀走到他身邊,眼神滿含乞求,“給我一點點希望。”

葉知硯已經疑惑了很久,“你變得太突然了。為什麽?”

“我看到過你的那些畫。”尉遲元賀終於把藏在心裏很久的話說了出來,“你師兄,我有點像他。是不是?”

葉知硯的手輕輕顫了顫。

這件事對尉遲元賀來說很難堪。他一貫的自尊不允許他忍受成為別人的影子,他極度厭惡別人洞悉他的脆弱和柔軟,厭惡到寧肯用陰狠歹毒來掩蓋。而要把這件事說出來,承認自己的這些恥辱,更是如同要了親命。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我是真的喜歡你,可我一直覺得你看著我的時候,把我當成了別人,所以我又忍不住恨你,於是只能裝作不在乎你,通過傷害你來麻痹自己。”

尉遲元賀的話,深深觸及了葉知硯年少時心裏最深的痛楚。他知道那是什麽感覺,被當做影子當做替身的感覺。沒有比這更大的羞辱了,他捧著一顆心過去,對方在那顆心上寫上另一個人的名字。

“不是他。”葉知硯道。

“什麽?”尉遲元賀沒聽懂。

“我畫的不是他。”葉知硯說完,靜靜地和尉遲元賀對視。

尉遲元賀一下子楞住了。

葉知硯鑄造起來保護自己的堅冰似乎融化了一角,尉遲元賀不禁想去拉他的手,葉知硯還是後退一步躲開了。

尉遲元賀有些沮喪,“要怎麽樣你才能原諒我?不行你捅我一刀解氣吧。”

葉知硯的內心深處,其實非常渴望能有個人與他兩心相知,相伴相守,彌補當年的缺憾。也正因為如此,他對感情的要求就更純粹,希望那是不含一丁點雜質的,不為任何因素改變的,沒有旁人摻和哪怕一點點的。

他道:“你這個年紀,在大多數人家應該都是嬌妻美妾、兒女成群了。你的風流韻事,不少人也都聽過。可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沒有別人,也不需要別人。”

尉遲元賀有些詫異,“就這麽簡單?”

“簡單,也不簡單。人心易變,這世上總是得隴望蜀的人多,心如磐石的人少。”

尉遲元賀的喜色立刻顯露出來,眼神明亮,“如果我可以做到心如磐石,那你……”

葉知硯微笑道:“對不住了,我不覺得你是這樣的人。”

“我可以為了你改變。”尉遲元賀誠摯而急迫,“你也說人心易變,那我現在就變了。”

他一下子抱住了葉知硯,葉知硯沒有再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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