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唐晉之沒再出現在顏尊面前。雖然二人住在一起，但幾天碰不上面兒也是常有的事。顏尊身邊的人來去不斷，他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唐晉之了，同床共枕更是不用想的。唐晉之每天只專心打理家裏的瑣事，他又不願意像那些人一樣獻媚討好，尤其是因為那個孩子的事，兩人經常吵架，關系越發冷淡。

顏尊出發前往渭燕前，還是覺得得帶上唐晉之，於是拉下臉讓人去找唐晉之過來。可那下人沒動，看著顏尊面露為難之色。

“怎麽？”顏尊皺了皺眉。

下人躊躇著道：“嗯……回，回公子的話，唐公子已經很多天沒在家了。”

顏尊楞了楞，一把推開他沖向唐晉之的房間。

床上的被子整整齊齊，屋子裏什麽擺設都沒有，小桌旁邊還只有一把椅子。顏尊在空蕩蕩的屋中站了片刻，拉開衣櫃的門，裏面幾乎也是空的，只有冬天的厚衣服兩件，和夏天的衣服三四件。

“他把衣服都帶走了？”顏尊抓著衣櫃門的手指尖泛白。

下人湊過去看了一眼，解釋道：“不是的，公子，唐公子只有這些衣服，基本都在這兒了。”

“……什麽？”顏尊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這才發現，自己好像壓根兒就沒留意唐晉之一整年換過哪些衣服。

下人又數了數，篤定地點頭，“沒錯，他應該只拿走了一兩件。”

顏尊有些焦躁地四下轉了轉，這屋裏的東西都是一目了然。他不死心又問：“那金銀細軟呢？他的錢放在哪兒的？！”

下人道：“唐公子身邊沒什麽值錢的物件兒，府中的錢都在庫房裏。他什麽都沒帶走。”

“那他能上哪兒去？！”顏尊終於克制不住，怒吼道，“你們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下人嚇得抖了一下，趕緊辯解道：“這，是唐公子說……”

“他說什麽了？！”顏尊死死攥著下人的衣領。

“唐公子說，要是公子您問起，替他告別。”

“告別？”顏尊咬著牙惡狠狠地重覆了一遍，所有的憤怒都凝在了這兩個字上，“真是長本事了。”

須臾，他似乎想起什麽，“不對，他還有一把琴，是我四年前送他的，他不會不帶走！琴在哪兒？！”

下人額頭上汗都下來了，囁嚅著道：“琴……琴一個多月前就被唐公子當掉了。”

顏尊呆住了。下人覷著他的臉色，接著道：“當時公子您要給冉公子贖身，那筆開銷太大了，唐公子算了一下庫房裏的存銀，不讓我們動那些錢……”

顏尊去當鋪贖回了唐晉之的琴，一下子花掉了存銀的將近一半。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帶著琴和朱砂派來的人上了路。冉苒想跟著，顏尊把他留在了家裏。

“你最好不要讓我找到。”顏尊自言自語，臉色陰沈。

唐晉之在茶樓等了一會兒，很快，一個藍衣女子坐到了他對面。

“阮姑娘。”唐晉之擡起了頭。

阮霽月已經生下了孩子，剛出月子。她被顏芙照顧得很好，臉色紅潤精神飽滿，又不用操勞月人居的事，反而還比生育之前更添了風韻。

她淡淡笑道：“我沒想到你會來找我。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想了想，覺得你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阮霽月打量他兩眼，道：“我和孩子都挺好的，你怎麽倒是憔悴清瘦了不少？看來顏尊對你不好。”

“孩子，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唐晉之沒回答她，聽阮霽月提起那個孩子，他有些激動，只是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是個男孩兒。”想到兒子，阮霽月的神色也不自覺溫柔下來，“該不會是顏尊讓你來的吧？他是不是想通了，願意認這個孩子了？”

唐晉之沈默。

“哦，是我發蠢，這怎麽可能呢。”阮霽月輕輕歪了歪頭，一派天真的模樣，“不過沒關系，他不願意要，有的是人要。”

唐晉之有些急切地看著她。

阮霽月兀自道：“你別跟著他了，他太薄情寡義了，你跟著他只會受傷害。他根本不懂有些做法會讓人寒心——當然了，他即便知道也不會在乎。你看他之前那樣癡迷梁王，如今可怎樣？當初恐怕也不過是為了和他哥哥爭，為了自己的占有欲、征服欲。他只在乎他自己罷了。”

唐晉之無意與她討論顏尊是否薄情寡義，他問：“那個孩子，你打算交給誰？”

“顏尊的姐姐姐夫沒有兒子，他們願意要。顏大將軍大約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他更是願意。”阮霽月道，“他們都是我兒子的親人，交給他們，我很放心。”

“不，別給他們！”唐晉之連連搖頭。

阮霽月挑了挑眉，“為何？”

唐晉之道：“你把孩子給顏芙，那就成了她和她丈夫的，和你再無半點關系。若是給顏尋，那就成了他和梁王的，跟你更沒有關系。以後你要是想見孩子，他們肯定都不會讓你以母親的身份和孩子相認。這太殘忍了。”

阮霽月楞了楞，皺眉沈默。

唐晉之接著道：“不管你以後會不會嫁人生子，這個孩子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自己的孩子不認得自己，我這個外人想想都心痛，你難道真舍得嗎？”

阮霽月看了看他，片刻道：“那你的意思是？”

“把孩子給我吧。”唐晉之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目的，“我下半輩子肯定會孤身一人，你把孩子交給我，要是想來看他，隨時都可以，他也會知道你是他的母親，唯一的母親。”

阮霽月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會討厭這個孩子。畢竟他是我和顏尊生的——雖然他心裏沒有我，那天也只是喝多了酒。”

唐晉之黯然道：“我生不了孩子，顏尊的孩子只能是一個女人生下的，誰也沒有辦法。我不討厭你和那個孩子，相反，我很感激你延續了顏尊的血脈，也給了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阮霽月看著他的眼神帶著些悲憫，同情又無奈。她總算知道了，唐晉之會一輩子愛著那個不值得的人，愛到這種地步。她設身處地地想了想，如果是顏尊和別人的孩子，自己肯定不會喜歡。

做了母親的人，似乎格外容易心軟。阮霽月鼻頭一酸，眼睛也濕潤了。

她擦擦眼淚，想了想，道：“這件事我還得和顏尊的姐姐商量一下。這段時間都是她在照顧我，我不能不告而別。可是，你準備怎樣把他養大呢？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我會有辦法的。我絕不會虧待這個孩子，我會給他我能給的一切。”唐晉之認真地承諾。

阮霽月道：“到底是顏尊的孩子，他的父母、哥哥姐姐都不會不管。有他們的接濟，你們的日子想必不會過得太難。”她說著點了點頭，“好。你先在對面的客棧住下，等我和顏芙姐姐交代清楚，就帶著孩子來找你。”

阮霽月沒有告訴唐晉之的是，顏鈞也在顏芙的家裏。要是讓他知道自己打算把他好不容易有的孫子交給一個外人，肯定不會同意。

於是阮霽月先把這件事告訴了顏芙，顏芙極通情達理，心腸又軟，聽著也是連連嘆息，道：“容淩怎麽可以這樣呢。也罷，你是孩子的母親，你要是信得過他，那就交給他吧。不過，你得悄悄的，不能讓我爹知道，他不會同意的。”

阮霽月撲通跪了下來，“姐姐的恩情，我和孩兒沒齒不忘。”

顏芙趕緊扶起她來，“快別這樣！是我弟弟對不起你，我替他怎麽補償你都是應該的，哪裏是什麽恩情？”

阮霽月忍著眼淚，感激地看著顏芙。顏芙低聲道：“來，我跟你說。正好今天爹和承銳都不在府上，今晚三更天以後，你把孩子餵得飽飽的，把他哄睡熟，悄悄從角門出來。我會在那裏準備好馬車，我送你們走……”

寂靜的深夜，四下無人，只有顏芙的一個貼身侍婢提著一個燈籠，守候在角門外。不多時，門“吱呀”一聲慢慢開了，阮霽月披著件大黑鬥篷，把自己和懷中嬰兒嚴嚴實實包裹住。

侍女扶著她上了馬車，顏芙已經在馬車上了。車夫催動拉車的馬，緩緩駛離。

顏芙把一個包裹交給阮霽月，“裏頭是些金銀細軟，你收好了，把孩子安頓好。以後要是有什麽要我幫忙的，就來找我。”

阮霽月連連點頭，都不知如何感謝顏芙才好。

到了客棧，接上唐晉之，馬車繼續向前。

“你們準備去哪裏？”顏芙問。

唐晉之道：“回大周。我有間小宅子在上京城外，是以前顏尊買給我的。”

“好。”顏芙點點頭，依依不舍地朝熟睡的孩子望了一眼，“那我把你們送到渡口，你們在那裏乘船回大周最方便，也省得路上碰見強人盜匪的不安全。”

馬車又走了將近半個時辰，三個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了，突然間，馬車猛地一個晃悠，停了下來。

顏芙一驚，還沒來得及出口詢問，外面車夫便驚慌道：“夫人，有一群人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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