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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驪珠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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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元賀許久沒說話,他手裏的茶從滾燙漸漸涼透了,最後他起身把涼了的茶倒進盆栽裏,又從爐子上拿過茶壺,重新倒了一杯。

氤氳的熱氣裏,他笑著開口,“殿下真的要造反?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沒有辦法了。”白玉道,“我是最後一個知道我要造反的。”

尉遲元賀把白玉的茶水也換了,坐在他對面,意味深長地搖頭,“不僅僅是這個原因。殿下,大將軍被誣陷成了你的同黨,他現在又在戰場上玩兒命,你怕他被人害了。可是你們的解釋是沒用的,沒有人會信,你只能把事實拿出來給所有人看。這個事實就是你真的造反了,大將軍卻沒有幫你。”

白玉沒說話,算是用沈默承認。

尉遲元賀說完,皺了皺眉,疑惑道:“可是殿下,你怎麽確定如果你真的造反,大將軍不會幫你?”

白玉楞了楞,無言以對。

尉遲元賀長長出了口氣,含笑道:“說造反,我看也不算反。這大周皇帝都姓穆,殿下你也是先帝的骨血——更何況,先帝本來就是要把皇位給你的。拿回自己的東西,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幫著你,似乎也算不得叛國。”

“你願意幫我?”白玉問。

尉遲元賀看了看白玉,道:“殿下來把這件事告訴我,不就是認為我會幫你嗎?”

“如果你肯幫我,我們就有了十五六萬兵馬。川蜀最不缺的就是糧食,再加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顏尋的大軍又遠在西北一時脫不開身,我們勝算很大。”

“那麽,我能得到什麽呢?”尉遲元賀問,“殿下知道,這件事成了也罷了,不成,我可就活不了了。”

白玉沈默片刻,低聲道:“我,我可以給你官職,錢財,或者爵位……”

“官職,我對我現在的職位挺滿意的,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爵位嘛……虛名而已,要它做什麽?”尉遲元賀頓了頓,笑道,“其實殿下知道我想要什麽,不是嗎?”

白玉渾身一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尉遲元賀不再催促,邊喝茶邊靜靜等著白玉最後的決定。

白玉歸來時,牧風奕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來,道:“找遍了王府也不見殿下,可真是急死人了……”

白玉道:“我沒事的,就是去找了趟尉遲元賀。你的事打聽清楚了嗎?”

牧風奕跟著白玉進屋,闔上門低聲道:“是,我留在京中的親信已經遞了消息過來。確實是顏尊在朝堂上指證大將軍和雍明公與殿下內外勾結,而昭寧長公主的侍女的證詞則是殿下接受了冶羅的幫助,意欲起兵謀反。不過那侍女好像沒有什麽確鑿證據,只是說昭寧長公主細查過此事。”

白玉靜默片刻,道:“昭寧長公主雖然是冶羅皇後,卻身處後宮,一舉一動會受到很大約束,諒她也拿不到什麽確鑿證據。可她卻能知道我和冶羅的事,到底是真的發現了什麽,又或者本是意圖誣陷,卻不料歪打正著?”

牧風奕道:“依我看,如果昭寧長公主真的發現了什麽,想要派侍女回國報信,又怎麽會找上岑安呢?岑安是太後的侄子,而昭寧長公主和太後已經撕破臉了,她的侍女難道不知?所以我認為,這一切都和岑安,甚至整個岑家脫不了幹系。那麽,就應該是他們意圖誣陷卻歪打正著了。”

白玉點了點頭,道:“是了。我想他們一定是把秦冉拿出來說事,通過秦冉把我和冶羅、我和顏尋聯系在一起。可是如今我依舊安然無恙,雍明公卻被下獄,那麽他們真正的矛頭並不是我,而是顏家。他們要讓我做這個傀儡皇帝,就一定不會害死我。”

“沈大人去世後,朝中就只有雍明公敢公然站出來和岑家對立了。若是雍明公成了叛賊,朝堂豈不就是岑家獨大的天下?那時他們要做什麽都容易了。如此說來,事情定然是這樣。”

白玉低低“嗯”一聲,道:“我和冶羅的確是有勾結,和顏尋、雍明公卻是沒有的。這事半真半假,就極易混淆視聽,讓人相信顏家的不忠。可是我不明白,旁人也罷了,皇兄一向是最信任顏尋的,他怎麽就直接把雍明公下獄了?沒了雍明公,岑家就更肆無忌憚了,這個道理咱們都知道,皇兄會不知道嗎?”

牧風奕想了想,猶豫著道:“聽說自沈大人去世後,皇上性情大變,喜怒無常的,這些日子發落了不少人呢。”

“皇兄自小沒有父皇,許多事上都倚仗著沈大人,沈大人是托孤重臣,對他來說如師如父,他心裏難過是必然的。”

牧風奕不語,片刻道:“殿下若定了心思,就別再心軟了吧。”

白玉轉頭看了看他,苦笑一聲,沒有解釋,繼而道:“你知道顏尊告發顏尋的時候,手裏有什麽證據嗎?”

牧風奕沈吟道:“嗯……仿佛有殿下和雍明公往來的幾封書信,說是殿下的親筆,當場就對了筆跡的。”

“好。”白玉疲倦道,“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會兒。你幫我告訴邱燁一聲,我不叫,任何人都別進來。”

牧風奕出去後,白玉在書桌前站了片刻,鋪開紙磨了墨,用左手逶迤寫下,“朝無正臣,奸逆難制,必舉兵誅討,誓以死清君側……”

夜深了,葉知硯見邱燁端著盤子滿臉無奈地退了出來,問道:“怎麽,殿下還是不肯吃嗎?”

邱燁急道:“是啊,這都一天了,殿下水米不進的,一直在寫字,不知是怎麽了。公子好歹幫著勸勸,再要緊的東西也用過飯再寫啊!”

“寫字?”葉知硯看著白玉房中的燈火,淡淡微笑道,“待會兒送些參湯就好,殿下顧不上吃飯的。”

邱燁只得點頭,下去吩咐廚房準備參湯。

子時剛過,邱燁拿著剛點上的蠟燭,輕手輕腳地去替白玉換了,這才看見桌上、地上、椅子上,到處都堆著厚厚的幾疊紙。他識字不多,也不敢細看,放下參湯便安靜退下了。

邱燁第三遍進來送參湯的時候,白玉才歇下,囑咐他別動那些紙,一個時辰之後叫醒自己。

邱燁應聲道:“殿下一夜未眠,還是多睡一會兒吧。”

“一個時辰足夠了。”白玉把他端來的參湯一飲而盡,“再去幫我拿些紙來,要一千張。”

“一千張?!”邱燁驚道,“殿下到底在寫什麽啊?要不找些人來幫著一起寫吧,殿下當心累著。”

白玉躺下,搖頭道:“這東西,必得我自己來寫,旁人一個字都不能插手。”

一個時辰後,邱燁喚了白玉起來,桌上已經擺了早膳,“殿下,老大人說,不管殿下要寫什麽,不把早膳吃了,就不許屬下拿紙來。”

都是些清淡落胃的飯食,白玉自然也餓了,便坐下三兩下吃了,轉了轉手腕又趴到書桌跟前,一張一張地繼續寫著。

此後三天,白玉都是這樣,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稍事休息,其餘時間都在寫字,白紙一堆一堆地送進去,卻不見白玉拿出一張來。

“殿下這是……練字呢?”牧風奕不解道。

邱燁如何不是滿腹疑惑,只得搖了搖頭,照舊把參湯送進去。

這天午後,白玉終於停了手,把最後一張寫過的紙放進大箱子裏,長出了口氣,打開房門,邱燁正守在外面。

“殿下有何吩咐?”

白玉揉著酸痛的左手,問他,“這幾天我寫了多少張紙了?”

邱燁蹙眉道:“殿下還問呢,總不低於四五千了。”

白玉點了點頭,“去把牧風奕叫來。”

牧風奕來得很快,白玉指了指地上的兩個大箱子,道:“打開瞧瞧。”

牧風奕拿出一張細細看完,驚呼道:“這是……”

白玉道:“這幾天我親手寫下了這些檄文,我們起兵的同時,你幫我散出去。尤其是京中,無論達官貴人、平民百姓,一定要許多人都親眼見過才好。而且,一定要強調都是我親手寫的。”

牧風奕不解道:“這清君側的檄文,是殿下出師的借口,昭告天下是沒錯,可也不必都親手寫吧。這麽多,殿下寫得多累啊?”

白玉看了看他,笑著拿過紙筆,用右手寫下“清君側”三字,遞給牧風奕,“有沒有發現什麽?”

牧風奕一對比兩篇檄文便立時明白了,“殿下左右手都會寫字,且字跡完全不一樣!”

白玉道:“從前在京中,我都是用右手寫字,沒有人知道我左手也會寫字。他們模仿我的筆跡,偽造出我和雍明公往來的書信,那定是模仿我右手的字跡。”

牧風奕怔了半晌,兩張薄薄的紙拿在手裏似有千斤重。

“殿下用左手寫下這麽多檄文昭告天下,為的是提供給大將軍洗刷冤屈的證據?”

“這不一樣的兩種字跡,應該不會有人想到都是我寫的,他們只會查到底哪個才真正出自我手。其實能不能查清真相並不重要,只要朝臣們心裏有這麽個疑慮,那些證據就不那麽可靠了。”

牧風奕看著白玉,心下酸澀,“殿下還是在意大將軍的。自己都這麽難了,還在為他著想。”

白玉聞言黯然片刻,道:“他是真心對我的,我知道。這中間應該是有什麽誤會。”

“從前跟隨大將軍,深覺他也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否則也不會數次護著秦冉,完全不在乎會被他連累。如果他對殿下有情,那定是很真心的。”

白玉低頭思量片刻,道:“我只做我該做的,結局究竟如何,看老天爺的意思吧。”

牧風奕神色有些古怪,想說什麽又不敢說的樣子,白玉察覺,道:“說吧。”

牧風奕道:“早上尉遲元賀來過,殿下正睡著,所以他和我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我聽他話裏的語氣,似乎他也知道了即將要發生的事。是殿下告訴他的?他可信嗎?”

白玉身子一震,調勻呼吸,輕聲道:“是我告訴他的。我們需要他的幫助。”

牧風奕隱約明白了什麽,驚疑不定地垂眸,“有他的兵馬相助,是好。”

屋子裏焚著檀香,幽幽一脈裊娜,白玉聞著那香,看著繚繞的煙氣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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