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離鸞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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孱孱的陰天,陰雲垂落天邊,沈沈的晦暗,卻無雨意。淳於珵伸手接下了鴿子,取出它腳上的兩張紙條,細看之下,臉色卻漸漸變了。

“你看什麽呢?臉色這麽難看。”耳邊傳來淳於璟的聲音。

淳於珵嚇了一跳,趕忙把紙條攥在手心裏,掩飾著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咳,高逸那邊傳來的消息,說……這些日子梁王和,和尉遲元賀往來甚密。我正想著要不要告訴大將軍呢。”

淳於璟冷哼一聲,道:“我就知道!當然要告訴大將軍了。紙條給我。”

淳於珵嘆了口氣,把紙條遞給淳於璟,“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梁王,但也別在大將軍面前說太多。”

淳於璟點了點頭,徑自去了。淳於珵發了會兒呆,看著手裏的第二張紙條沈默不語。

紙條上說,梁王府將之前白玉生辰時,冶羅以及眾多大臣送去的一堆禮物悄悄變賣,所得之數不下萬金。

然而卻並未見那些銀子花在了哪裏。

淳於璟把紙條拿去給了顏尋看,一疊聲道:“大將軍瞧瞧,高逸可是親眼看見的,說尉遲元賀經常去見梁王,和他待在一塊兒,兩人有說有笑竊竊私語的。梁王最近喜歡上了射箭,在府中沒事就拿著弓箭玩兒,尉遲元賀還手把手教他!大將軍,你說他們……”

淳於璟的話落在耳中,顏尋一楞,心頭似被什麽東西重重刺了一下,酸得難受。盡管明白這是白玉故意在氣他,可略想一想那個畫面,還是滿心滿腦的不得安寧。

“知道了。”顏尋低著頭,把紙條放在蠟燭上點了,“忙你的去吧。”

淳於珵緩緩踱著步子向顏尋的大帳走,可走到門外不遠處就停了下來,在原地呆站了片刻,轉身離開,順手撕碎了手裏的紙條。

午後日頭毒辣辣的,一絲風也沒有,榻前的大甕裏奉著幾大塊冰雕,風輪鼓鼓地吹,白玉斜倚在涼榻上,半寐半醒。

他恍惚地做著一個又一個夢,夢裏他獨自緩緩地走著,似乎是要去哪裏逛逛,或是去見什麽人。走著走著,面前忽然站了一個人,竟然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笑吟吟道:“哥哥要去哪裏?不等等我嗎?”

夢裏的白玉沒有覺得驚訝,只渾渾噩噩地點了點頭,道:“我等你。”

那個人又問他道:“你是不是要去找顏大將軍啊?不要去啦,我們先去找母妃吧,母妃不見了。”

白玉疑惑著道:“母妃?她為什麽不見了?”

“是太後把母妃叫走了。”

白玉不過怔了怔,卻見一個傾城絕世的佳人懷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他面前。她近乎蒼白的面龐不著一點粉黛,腮邊垂著兩行清淚。

“母妃不得已親手捂死了你的同胞弟弟,用我們的兩條命換你平安出宮。可如今,你卻連本該屬於你的東西都不敢去爭取,為母妃和弟弟報仇。白玉,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白玉慌得額頭都要滴下冷汗來了,眼睜睜看著母妃把手緊緊捂在懷中嬰兒的口鼻上,想要去攔,然而渾身僵硬無比,怎麽也動彈不了。

不知何時,白玉身後蹦出一個小人兒來,輕快的聲音如黃鸝婉轉,“梁王哥哥!”

“晚晚?”白玉低頭看去,卻看不清晚晚的模樣,一轉頭,剛才在他面前的人全都消失不見了。

“梁王哥哥……”晚晚的聲音有些委屈,她的身上一滴一滴滲出鮮血來,紅得如要刺傷人的眼眸一般。

白玉只覺胸口似乎被鼓槌一下一下大力敲擊著,生生地如要裂開一般疼痛,想要睜開眼睛動一動,身體卻怎麽也不聽使喚。

葉知硯使勁推著白玉的肩膀把他搖醒,白玉倏地睜開了眼睛,吃力地伸手撫一撫額頭,緩緩坐了起來,幾縷濡濕了的頭發粘膩地貼在鬢側。

“殿下又做噩夢了?”

白玉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擺了擺手,把頭埋在膝蓋上,身體蜷縮起來。

葉知硯拿著扇子給他扇風,順手拿過一旁的冰碗遞給白玉。

“殿下最近經常做噩夢,總睡不安穩,是心裏有什麽事嗎?”

白玉接過冰碗吃了幾口,漸漸平覆下來,郁郁道:“方才又夢見了母妃和弟弟。母妃指責我無能,不能為她和弟弟報仇。”

葉知硯柔和道:“常聽愨正道長說,淑媛娘娘是世間最溫柔善良的女子,她若是在天有靈,定不會這樣說殿下的。”

白玉略略遲疑,又道:“後來我還夢見晚晚,那孩子渾身血淋淋的站在我面前。我還沒來得及問她怎麽了就醒了……她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晚晚?是那個被顏大將軍的母親收為義女的小姑娘?”葉知硯道,“殿下真是多思了,她好端端的在顏府呢,怎麽會出事?”

白玉想著也對,便放下心來,笑道:“想必定是我多思了。也怪我,之前大夫開的安神藥我總嫌苦,不願意喝,往後還是聽大夫的為好。”

葉知硯點了點頭,悄聲道:“方才我又看見高逸放了只信鴿出去,不知這回說了什麽。前天尉遲元賀來教殿下射箭的時候,他躲著看了半天呢。”

他笑道:“連尉遲元賀都看得出來,殿下故意拿他氣顏大將軍呢,顏大將軍自然也知道的。”

“我才不管他知不知道,只要能讓他不痛快我就痛快了。”白玉嘴裏這麽說,胸口卻只覺窒悶,嘟囔著嗔道,“這個狠心薄情的殺才,連一封解釋的書信都沒有給我捎來!”

葉知硯想想,悠悠道:“許是大將軍想著一張紙幾行字不足以表達歉意,也訴不盡這纏綿悱惻的相思之苦啊。”

白玉嗤地一笑,道:“你倒是會哄人。”

葉知硯笑著,忽然定了烏澄的雙眸,盯著白玉道:“殿下還在等大將軍的書信,看來是沒有真的生他的氣。”

“一開始是真的生氣,後來氣消了想一想,我還是相信他不會的,最多只是做個樣子。那些人對我的防備我一直都知道,他們總怕顏尋會因為我,在忠君和私情之間選擇後者。”

“可是殿下哪裏舍得讓大將軍做這樣艱難的選擇呢?他們這些武將,本來就是極難做人的,稍不留意就有功高震主之嫌。像大將軍這樣的沙場宿將,更是會讓君王又愛又怕。其實倒不如像尉遲元賀那樣,不上戰場不爭軍功,只帶著幾萬麾下在各個邊境駐守,閑時在駐地騎馬打獵,倒也逍遙自在。”

白玉微微苦笑。他何嘗不明白這個,又如何不想顏尋是和尉遲元賀一樣的閑散將軍,每四年換個地方駐守,只要沒有敵兵來犯,那便過得十分安寧太平了。手裏只有幾萬人,也不必擔心什麽功高震主。

可白玉從不會這樣對顏尋說。他知道顏尋有他的雄心抱負,而他馳騁疆場的英姿,恰恰也是白玉最動心的地方。

白玉回過神來,忽覺奇怪,瞧著葉知硯道:“最近常聽你提起尉遲元賀呢。”

葉知硯有一瞬間的怔楞,片刻方道:“這裏人生地不熟的,日常往來的也只有尉遲將軍一個了。”

“哦……”白玉打量著他,含笑不語。

傍晚時分,邱燁悄悄掩身進來,附在白玉耳邊說了幾句話,又道:“殿下看是直接請進來,還是去外頭哪裏見?”

白玉揚一揚眉,道:“光明正大地請進來吧。你以為在外頭見就不會讓人知道了嗎?”

邱燁躬身下去,片刻後,把牧風奕領了進來。

白玉急忙問:“如何,查到什麽了嗎?”

牧風奕的神情憂慮又焦急,聲音極輕,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

“太後的人預備故技重施,再度攻進崇明殿,弒君奪位,而後接回殿下,讓殿下成為他們手中的傀儡。大將軍前往西北平亂,其實也是他們的調虎離山之計。並且他們忌憚大將軍手中的兵馬,定會先對他下手,除去隱患。”

白玉的面孔頓時失去了血色,怔怔地聽著,腦中嗡嗡作響。

顏尋把主力都帶去打仗了,皇帝身邊還有宮中的禁軍和守衛皇城的八萬鐵甲。可是當初太後不就是勾結了禁軍統領和昭武王,直接殺到了皇帝的寢殿。若不是顏尋護著,皇帝那時就命喪黃泉了。

於是這一次他們更聰明了,先把顏尋調走,如此,還有誰能護得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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