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穿著一身夜行衣，靠在一匹高頭大馬的身上，手裏悠悠晃著一個鹿皮水囊。

“來得好遲，你做什麽去了？”

迎面走來的正是顏尊，他道：“有什麽話直說就是。”

朱砂遞給他一張紙條，口中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顏尊不答，打開紙條看了看，道：“這是怎麽傳出來的消息？”

“慈寧宮走水那日，救火的混亂中尋的機會。”朱砂道，“你那兄長愈發炙手可熱了。朝廷的將軍裏，岑安空有個大將軍的名頭，手裏卻沒有兵權，以致如今竟無人能與顏尋分庭抗禮。他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你卻是個……哎，這可讓人如何是好？”

顏尊冷著臉，漠然以對，“我又能拿他如何？”

朱砂輕笑，明媚的眼睛如同天上細細的月牙，“關鍵不在能不能，而是肯不肯。從前是投鼠忌器，可如今梁王離京去了封地，怎麽也牽連不到他身上，你還顧忌什麽呢？”

顏尊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朱砂滿意，伸手拂了拂被風吹亂的鬢發，“那麽，你只安心等著我的消息就是了。”

言罷，她躍上馬背，剛要離開，忽地想起了什麽，又道：“對了，剛得到的消息，說梁王在驛館被人在羊乳裏下了毒，幸好梁王發現得早，沒有喝下去。”

顏尊神色一凜，“是誰？”

朱砂轉了轉眼睛，慢悠悠道：“我怎麽知道呢？這麽蠢的法子，反正不是我。不過那羊乳是他的侍從買來的，聽說在回去的路上被誰撞了一下。撞他的人是個年輕男子，長得極俊俏，穿一件墨綠色……”

不等朱砂說完，顏尊沈著臉快步離開。

回去的時候，唐晉之見了他，忙迎了上去，臉上泛出由衷的歡喜殷切之色。

“容淩……”

迎面而來的卻是一記響亮的掌摑。

顏尊厲聲道：“是你給梁王下的毒？！”

唐晉之捂著臉，半晌，澀啞的喉舌才說得出話來，“是。怎麽，他死了嗎？”

顏尊的怒火騰騰燃燒，指著他怒喝，“他若是出了什麽事，你以為我僅僅是打你一巴掌這麽簡單嗎？！”

唐晉之咬著牙望著他，哀戚道：“你和顏尋爭來鬥去，不就是為了他嗎？他若是死了，所有人都安寧了！”

“我和顏尋是自小積攢的恩怨，即便就是為了梁王，也和你沒有關系！我警告你，再敢有下一次，我絕不饒你。”

唐晉之怔了怔，豁出去似的吼道：“梁王心裏只有顏尋，他根本不在乎你！你現在有多厭惡這樣苦苦糾纏的我，他就會有多厭惡這樣的你！”

唐晉之的話戳痛了顏尊心底最不能觸碰的東西，他滿眼通紅，幾乎要沁出血來。

唐晉之平靜下來，垂著眼眸沈浸在自己無限的酸楚裏。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這四年多來，雖然你府中從不缺男寵，可你對我不同，因為你知道我對你的心和他們不一樣，我不是為了錢財，不是為了混口飯吃。所以我以為你是真的喜歡我，心裏有我。可自從他出現之後，你就不像以前那樣對我了。我是嫉妒他，恨他，可你讓我怎麽辦？就這樣放棄，離開？你又能放得下梁王嗎？”

顏尊沈默半晌，緩緩伸出手抓住唐晉之的手臂，“晉之，你我相處這四年，我自然是知道你的心意的，對你也不是全然無情。可是梁王……我答應你，若是我能夠得償所願，我一定會善待你，好好對你。但現在你要幫我，可以嗎？”

唐晉之答允不了，嗓子眼張不開，嘴唇緊緊地抿著。他不過是愛他罷了，可偏偏，他愛的人這樣來求他。

可是顏尊眼中幾乎從未出現過的軟弱祈求，讓唐晉之終於妥協，他極力克制著滿心裏橫沖直撞的怨意，忍著眼淚點了點頭。

只有求而不得和永遠失去的東西才是最寶貴的，那麽也許等到顏尊得到了他想要的人，就不會這樣癡情狂熱了吧。他想。

白玉聽完邱燁的話，靜靜想了會兒，道：“那個撞你的人，你看清他的模樣了嗎？”

邱燁道：“看清了，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子，皮膚白凈，穿著打扮也不俗。”

白玉點了點頭，又問：“若是再見著他，你可認得出來？”

“該是認得出來的。”

白玉長出了口氣，道：“好。你早些歇著去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呢。”

邱燁一楞，道：“殿下不追查那個下毒的人了嗎？”

“你以為那人會是誰？”

“屬下不知。或許……是太後？或是朝中哪個大臣。”

白玉搖頭道：“這毒的腥味極明顯，仔細一聞不難聞出來。世上多得是無色無味的好藥，那人若是你說的那樣，自然會有更好的法子。且這藥下得蠢笨，不像心機深沈之人所為。我想著，倒不必太在意。”

邱燁仍有些不放心，道：“即便如此，今後殿下的飲食湯藥必得十二萬分的小心了，不如把一切器皿都換成銀制的吧。”

“嗯，你明日去辦吧。”白玉給自己倒了杯茶，拿銀針試了試，“除了我，還有我師父、葉公子，他們的一飲一食也要小心謹慎。你待會兒替我傳個話。”

“是。”邱燁答應著去了。

接下來路上的十幾日倒是一直風平浪靜，晌午的時候衛隊停在所經鎮甸休息，邱燁看著地圖，道：“殿下，咱們明日就能到達封地了。”

白玉的封地其實是皇帝早就看好了的，封地位於西南，西臨阜陵江，南接奚楚北界，北有指仙關緊接棧道，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此地險要，原本沈清是不同意皇帝把白玉放到這兒來的，一則怕白玉據地勢擁兵自重，二則此地是西南邊疆部族揮兵進入大周萬裏江山的要地，也是一道如鐵鎖屏障般的關隘，若是失守，後果將不堪設想。白玉未必擔得起這份重任。

沈清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不過後來不知皇帝是如何把沈清給說通了，他最終還是點頭應允了。

葉知硯笑道：“此地地勢雖然險要，卻位於大周偏遠邊境，百姓都不甚富裕，殿下大概是收不上來多少賦稅的。看來，日子得儉省些過了。”

“那也無妨，我是過慣了苦日子的，再窮也不會窮過那個時候。”

這些日子白玉和葉知硯的關系漸漸親厚起來，幾番相處交談，白玉倒是越發喜歡葉知硯的性子了。他是個聰明且內斂的人，在白玉面前不卑不亢，進退得儀。

“也幸好這裏不是富庶之地，否則朝中那些人不會放心的。造反得有錢不是？”愨正仿佛玩笑道。

吃過了午飯，白玉回了馬車上，繼續向目的地進發。他打了個盹兒，恍惚間，馬車劇烈一晃，停了下來。

“殿下。”邱燁在外頭出聲道，“殿下，護衛統領說前頭似乎有些不妥，稍作停留，請殿下不要驚慌。”

白玉猛地驚醒過來，撩開車簾探頭出去，“怎麽了？有什麽不妥？”

護衛統領便是之前曾護送他前往涼州的陶銘，他策馬趕至，稟報道：“前頭恐有埋伏，末將先去看看，殿下不必害怕。”

白玉還未答話，邱燁一聲驚呼，指著前方道：“將軍，你看！”

遠處地平線上冒起一道黑線，黑線呈一字排列，迅速向前推進。陶銘倒吸一口涼氣道：“保護殿下！攔下那些人！”

那一道黑線漸漸近了，果然是大隊騎兵如一道屏障迅速逼近，只聞得馬蹄聲如奔雷席卷，一時竟看不出有多少人來。

衛隊訓練有素，轉眼之間，前後銜接左右推進，舉著盾牌防備那隊騎兵的襲擊。而顏尋派來的那些人寸步不離地圍著白玉的馬車，白玉無端便覺得心安，不甚害怕，只蹙眉道：“去告訴陶將軍，盡量留幾個活口。”

邱燁應了一聲，拍馬上前告知陶銘。

陶銘便下令讓弓箭手只射前排騎兵的馬匹，一時間人喊馬嘶，前面的戰馬中箭受傷翻倒一片，馬上的騎兵紛紛落地，後面的騎兵毫不停留，繼續沖向陣中。

奔到近處，弓箭就無用了，白刃戰瞬間爆發，前方護衛和騎兵交戰到一處，還沒分出勝負，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又是一隊騎兵高舉著鋼刀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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