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行雲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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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角門“吱呀”開啟,邱燁早已在那裏恭候多時,一見來人,沈默著引他入內。

牧風奕比從前略瘦些,著一襲深藍暗紋長袍,整個人隱隱透出幾許滄桑。他一見白玉便斂衫拜下,“參見梁王殿下。”

白玉扶他起來,欣喜道:“這些日子過得怎麽樣?缺不缺什麽東西?”

牧風奕搖了搖頭,感激道:“一切都好,勞殿下掛心了。殿下悄悄讓人送了這麽多財物,我都知道的。”

白玉道:“你離開朝堂,對我皇兄來說是個很大的損失。你想過回來嗎?”

牧風奕笑了笑,以沈默作答。

白玉了然,不願逼迫他,只道:“沒關系,一切看你自己的心意。”

牧風奕道:“聽聞殿下將要離開上京,前往川蜀的封地?”

“是啊。也沒什麽不好的,我不在這兒,日子反而能平靜些。”

“那也未必。”牧風奕想了想,鄭重道,“自知曉殿下是淑媛娘娘之子後,我一直想要報恩,如果殿下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

牧風奕原以為白玉會考慮一陣,卻不料他話音剛落,白玉便道:“有,有!”

牧風奕眼睛一亮,等著白玉的下文。

白玉道:“顏尋覆職的那天,我在宮中遇見了葉知硯,他暗示我,岑安或許還會有別的動作,對顏尋不利,要我小心提防。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我離京後,留意岑安的一舉一動,如果有什麽情況,就來告訴我。這件事是不是有點難?”

牧風奕不假思索,“不難。即便再難,我也會盡全力去做。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不光是岑安,還有太後和所有岑家外戚。我自有辦法。”

白玉落下心中一塊巨石,又起了些傾訴的心思。他道:“我心裏有很多事情,需要些時間一一想明白。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像一條魚,已經鉆進了網裏,還渾然不知。暗處有一只手在操控一切,它的目的不是傷害我,但我還是很怕。因為,它會傷害我在乎的人。”

牧風奕道:“殿下想找出幕後之人嗎?”

白玉沈默了一下,道:“我或許知道他是誰,我應該是知道的。可是,有些東西就像鏡中花水中月,你明明看見它在那裏,卻怎麽也觸碰不到。”

過了兩天,白玉領著一班子大臣、護衛,浩浩蕩蕩地出宮離京。回頭的時候,望見兩邊朱紅宮墻夾道蔓延,紅墻深鎖,宮院重重。

顏尋陪著他出城,在馬車內擡手扶正白玉頭上的束發金冠。

“我挑出來保護你的那些人都是高手,跟隨我多年,可以信任。高逸你認識的。你自己也要註意安全,外出時一定要他們跟著,吃喝前拿銀針試試,再有……”

白玉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眼見著如此啰嗦了,我又不是小孩兒。”

顏尋道:“你就是個小孩兒。”

白玉笑著推他,“呸!”

顏尋緊緊抱著白玉,半點也不肯放松,酸楚道:“是我不好,沒有保護好你,眼睜睜看著你卷進這些是非裏。”

白玉微微搖頭,“真的不怪你,連皇兄都有他的無奈和為難,你也不可能事事為我周全。再說,你總得顧著顏家,顧著你父母。”

兩個人沈默下來,在馬車裏相擁著親吻,溫柔纏綿。直到出了城,馬車停了下來,邱燁在外道:“大將軍,您得回去了。”

白玉一下子便難過了起來,忍著眼淚,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顏尋用力點點頭,抱著白玉的手臂更加用力。

“好好護著皇兄,留神他身邊的人。”白玉輕輕道。

顏尋應了一聲,十分迅速地松手下車,克制著沒有回頭。

他離開的一剎那,白玉忽然有一種人被撕裂了一半的感覺,心“咯噔”一下,一陣悶悶的痛。

入夜,一行人吃過了晚飯在驛館休息,葉知硯在愨正面前坐下,問道:“是道長讓梁王把我帶出宮的嗎?”

愨正道:“自然不是。離光怕你待在皇帝身邊是個禍害。”

葉知硯笑了笑,道:“梁王殿下憂心皇上,皇上也寵著縱著他。其實如此的兄弟情深,梁王即便不再進一步,也是一生的富貴尊榮。他既不願,道長又何必強人所難呢?”

愨正看著他道:“什麽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實打實握在自己手裏的權力才是可靠的。這個道理離光不以為然,可你該再明白不過。”

“明白歸明白,可我還是覺得這世上總有什麽東西對梁王來說是比皇位更重要的。”葉知硯的笑意斂了斂,“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多好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福分。”

愨正幽幽嘆一聲,道:“你是感同身受,所以不忍心罷了。可人心是會變的,情意自然也會變化。從前深愛,誰又能保證沒有一日會形同陌路呢?”

葉知硯搖頭道:“至死不渝的愛,就是因為少見,才彌足珍貴。”

愨正默然片刻,道:“或許吧。”他看了看葉知硯,笑道:“你的性子,倒是和離光有幾分相像。”

“師父說我什麽呢?”白玉進來挑了挑火盆裏的炭,看它又迸起幾星紅光,“說悄悄話也不避著人。”

愨正道:“何必避著你呢,沒什麽是你聽不得的。”

白玉銳利地掃了葉知硯一眼,忽而微笑道:“那只鸚鵡我也帶上了,顛簸了一路,它似乎有些沒精神,你待會兒要不要去瞧瞧?”

葉知硯有些尷尬地看了看愨正,道:“是。”

白玉逼視他片刻,葉知硯微微低下頭,躲著白玉的目光。白玉忽道:“你不是冶羅人吧?雖然是冶羅使臣把你進獻給皇兄,可冶羅人的長相和大周人是不太一樣的。”不等葉知硯回答,他又把目光轉向愨正,“師父是從哪裏把葉公子找來的?我竟一點都不知道。”

愨正微笑道:“要想找,總是有法子的。”

“師父真是費心了。”白玉拉葉知硯的手腕,拂起了他手腕上的衣袖,“其實要想謀奪皇位,有這麽個好東西,何必還要下如此大的一盤棋?這見血封喉的劇毒,恐怕華佗在世也難救了。再不濟,葉公子尋個機會一針射穿太後的心口,也好解了我的深仇大恨。”

葉知硯無言,只深深看了白玉一眼,神色無奈。

“我不過是依著道長的吩咐做事罷了。”

“太後的事,師父一早就知道,對不對?”白玉問,“那個‘說漏嘴’的宮女蘭倩,也是你安排的。你故意讓貴妃聽到,你覺得貴妃會馬上告訴皇上,可她沒有,而且她在假山後的事被別人告訴了太後。她死了,葉公子只能替你救回歡顏,並通過我把她帶到皇兄面前。”

愨正點頭,輕聲道:“不錯。你母妃把你送出宮交給我的時候,你的繈褓裏就有一封信。她告訴我,皇上並非太後所生。你們都是庶子,誰也沒比誰尊貴,可你才是先帝屬意的太子人選。她希望她和你同胞兄弟的命,能換來你的一個錦繡前程。我知道這件事,但無法自己把它說出來,只能用這樣的方法,讓別人替我開口。之所以選中貴妃,是因為我知道她與太後一向不和,可沒想到會害了她。這不是我的本意。”

愨正說著,伸手壓在白玉的肩上,“離光,咱們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等來了機會,你真的舍得放棄這一切嗎?”

白玉斷然搖頭,“若說作孽,都是太後作的孽。皇兄對我很好,他沒有虧欠我一星半點,我絕不會做出對不起他的事。師父既然知道,就不要再逼迫我了。就此收手,在封地安心度日,不好嗎?”

愨正不語,白玉嘆了口氣,起身準備回去休息。愨正忽道:“你想在封地安心度日,旁人未必也是這樣想的。你真的以為,止步於梁王之位,就可以一輩子平安無憂嗎?”

白玉不答,關門離開。葉知硯執起一把小剪子,剪去燒黑了的燈芯,緩緩道:“這樣和梁王說白了,不知對他是好事還是壞事。其實梁王自小在道長的保護下長大,對於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他骨子裏對人世還保留著最溫柔的想象,重情重義。或許,梁王一輩子也不會對皇位有半點心思。”

愨正道:“總會有的。知硯,那可是皇位啊。”

葉知硯笑道:“皇位?道長信嗎,若是顏大將軍站在皇位旁邊,要梁王跟他走,梁王瞧都不會瞧那龍椅一眼。”

愨正神色一凜,垂眸不語。

白玉回了自己屋裏,顏尋派來的那些人還輪番在他屋外守著,一個個站得筆挺,腰間挎著各自的兵器。邱燁把床鋪好了,正檢查著屋中的幾個炭盆炭火是否充足。

“殿下回來了,早些歇息吧。”

白玉點了點頭,端起桌上溫熱的羊乳正要喝,到嘴邊時卻聞到一股腥味。他猶豫著放下了碗,拿起桌上的銀筷子伸進去攪了攪。

銀筷子拿出來時,已經明顯發黑了。

白玉的手一抖,心中又驚又怕,臉上卻是強作平靜,擡手止住了邱燁的驚呼。

“這羊乳是哪兒來的?”

邱燁楞了楞,跪下道:“殿下,這羊乳是屬下買來的,殿下睡前一向要喝一碗羊乳的。可是屬下真的沒有在裏面下毒啊!”

白玉看了他一會兒,把他拉了起來,“我知道不是你。可你想想,下毒之人是多麽防不勝防。你把去買羊乳直到我回來前的經過跟我說一遍,遇上什麽人、碰上什麽事、說了什麽話,一字不落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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