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崇明殿安靜得近乎寂寞，皇帝獨立於窗下，長身玉立，背影肅肅。

白玉牽著晚晚進殿，行禮道：“拜見皇兄。”

晚晚亦跟著乖巧地行了個禮。她長高了些，但因著從小生活困苦，還是比同齡的孩子瘦小了一圈。

“你許久不曾進宮了。”皇帝示意白玉上前，“若不是朕傳召，你還準備躲朕到什麽時候？”

白玉道：“臣弟不是躲著皇兄，是躲著外頭的流言蜚語。”

“朕知道，他們都在說這些話其實是從你那裏傳出去的。你這些日子又不到朕這兒來，朕都不知你如何了。好在有顏尋陪著你，朕也稍微放心些。”

白玉眼底一熱，深深動容。皇帝的日子未必過得比他舒心，他至少可以躲在顏尋身後，對那些揣測不聞不問。可是皇帝日日面對朝堂上或輕蔑或質疑或憐憫的目光，擔心著岑家會不會有一日對皇位的歸屬提出異議，卻還在意著他會不會被流言困擾。

“皇兄……”

“好了，不說這些。”皇帝低頭對晚晚笑了笑，“走吧，咱們去見你母親，她很想你。”

進了密室，晚晚立刻撲進了馮嬤嬤懷裏，嗓音稚嫩但沙啞，“娘——”

她是會說話的，並且還格外能說會道，直到她七歲那年的一天，馮嬤嬤突然把她塞進了床底下。

“藏好了！不要出聲！千萬不要出聲！”

緊接著，她就在床底下目睹了母親被按在地上灌下什麽藥，一個人蹲在馮嬤嬤身邊，冷笑道：“嬤嬤最好記得，有些事情你必須爛在肚子裏，閉上你的嘴！”

隨即，馮嬤嬤慘叫著被砍去了手指，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不殺了她嗎？”

“她活不了了。”

年幼的晚晚暈了過去，醒來後馮嬤嬤已經不見了，只留下滿地幹涸了的血跡。

晚晚並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只是從此以後，她的耳邊便總有一個聲音在警告她：

不要出聲！不許說話！閉上你的嘴！

皇帝和白玉留下晚晚與馮嬤嬤獨處，兄弟二人回到了禦書房中。還沒說上幾句話，卻見一個太監疾步進來，慌張道：“皇上！慈寧宮走水了！”

行至蒼震門外，遠遠便見西南方向滾起一縷黑煙，火勢雖不大，卻也看著驚心。人聲喧嘩，奔逐不息，皆拿著水桶奔去慈寧宮救火了。

皇帝穩穩站著，不再往前，“裏頭的人怎麽樣了？”

小太監倒也乖覺，道：“回稟皇上，人都好好的，走水的是慈寧宮中的小廚房，想來是廚子們用火不當心。”

“那就好。”皇帝點了點頭，“吩咐下去，好好修葺慈寧宮。”

“這麽冷的天，積雪未化，這火……”白玉凝望著慈寧宮的方向，低聲道。

皇帝淡淡道：“著人看著去。”

“是。”太監小跑著匆匆去了。

數日後的一天，白玉照例在金鑾殿外等著顏尋下朝，手裏還拿著一件貂裘披風。

散朝後，文武大臣們魚貫而出，其中沒有顏尋，想來又被皇帝留下說悄悄話了。白玉正想著先回轎子上避避風，尉遲元賀卻一眼望見了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來。

“梁王殿下！”尉遲元賀行禮的時候視線還一直凝在白玉臉上，整個人目眩神移，色為之迷。

這種赤裸裸色瞇瞇的目光讓人實在不舒服，白玉側過身道：“尉遲將軍免禮。”

“殿下進宮見皇上嗎？”尉遲元賀問道。

白玉清了清嗓子，刻意道：“我來等顏大將軍。”

尉遲元賀挑了挑眉，對白玉的暗示無動於衷，“哎呀，這麽冷的天，大將軍怎麽忍心讓殿下在這兒等著？若是我，哪還顧得上皇上，早就飛也似的出來了。”

這尉遲元賀好色之名果真名不虛傳，人也是大大咧咧的粗豪氣，雖然話說得稀奇古怪，但還不是極度令人反感。白玉只覺好笑，淡淡道：“不勞將軍掛心。”

尉遲元賀又道：“末將回京後耳邊刮過幾陣風，那些人說得有鼻子有眼，末將倒覺得，殿下並不是追名逐利的世俗之人，於這皇位也未必看得上眼。”

白玉這回倒是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多謝將軍。”

而尉遲元賀的下半句話又跑偏了，他道：“畢竟殿下有這樣驚世絕代的容貌，只怕笑一笑便會有無數人爭先恐後地把世間一切珍寶奉上，心甘情願沒有半點猶豫。”

“……”還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白玉對這色令智昏的將軍徹底無言以對了。

尉遲元賀兀自道：“末將真是嫉妒大將軍，他怎麽就運氣這麽好，世上什麽好東西都讓他一人占去了。不過大將軍若是不會珍惜，殿下大可放眼看看其他人，說不定哪個更合殿下的心意呢。”

白玉道：“大將軍很好，沒有人比他更合我的心意。”

尉遲元賀半點也不尷尬，“這下末將更嫉妒他了。”

望見顏尋從金鑾殿中出來，白玉立刻露出了一個明亮而燦爛的笑容，險些把尉遲元賀恍得發暈。

白玉奔了過去把披風為顏尋披上，結上結子。顏尋穿這樣深紫到發黑的顏色很好看，越發顯得氣宇軒昂，通身掩蓋不住的高貴清逸。

顏尋握住白玉的手搓了搓，“手這麽涼，怎麽不回轎子上等我？你最怕冷了。”

白玉道：“剛才和尉遲將軍說了幾句話。”

顏尋蹙了蹙眉，這才發現尉遲元賀還站在原地，笑盈盈地朝他招了招手。

“他跟你說什麽了？是不是誇你好看？”

白玉笑道：“隨便說幾句話而已，他人倒不壞。”

顏尋“哼”了一聲，道：“走吧，咱們回家。”

尉遲元賀對美色的癡迷顯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對白玉的熱情沒有因為白玉的冷淡而衰退，反而與日俱增，有事沒事就跑到梁王府去求見，瞧見什麽新鮮玩意兒都要往梁王府裏送。

白玉頭疼不已，也不好次次都推脫有事在身，偶爾見尉遲元賀一次也不肯收他的東西。而僅僅就見那麽一面，不冷不熱地說上兩句話，便也足夠尉遲元賀高興一整天的了。

對此顏尋就非常不高興了，屢次警告未果後也拿尉遲元賀沒有辦法了。到底白玉是男子，又是王爺，總不能要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三從四德整天蒙著臉見人。好在尉遲元賀也沒有什麽輕佻無禮的舉動，白玉便只當交個朋友，隨他去了。

日子便這樣平靜地到了除夕夜宴的那一天。那天舉國上下一片熱鬧歡騰，重重宮苑燈火通明，連空氣裏都漂浮著氤氳溫熱的歡喜之氣。

宴散之後，眾人都有些微醺醉態，白玉存心與顏尋玩鬧，獨自往橋下一躲，等著顏尋著急地來找。

白玉正聚精會神地觀察動靜，一個人影突然跌跌撞撞地往他身上撲了過來。

“尉遲將軍！”白玉嚇了一跳，忙躲開了他，“你喝醉了？”

尉遲元賀酒氣濃重，不管不顧地搶身上前，緊緊抓住白玉的手腕把他拉進懷裏摟抱。

一時身邊無人，白玉如何敵得過他，只能左右躲閃掙紮，躲避著他的親吻。

“你快放開我！待會兒來人了你就麻煩了！”

白玉知道他是發酒瘋，不想將事情鬧大，可尉遲元賀此時腦子裏壓根考慮不了後果，把白玉抵在樹上，手上一用勁，扯開了白玉的衣領，露出一片欺霜賽雪的肌膚。

尉遲元賀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口吻愈發熱切而混亂，“讓我親一下就好，你別亂動，求你了……”

白玉只得大聲呼救，一隊巡邏的侍衛聽見動靜，趕忙往這邊跑來。

還沒等他們趕到，尉遲元賀便被一股大力提著脖領子拽開，狠狠丟在了地上。顏尋暴怒得像頭被踩了尾巴拔了胡子的猛虎，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尉遲元賀的面門上。

白玉匆忙整好衣領，跑過去拉開顏尋，連聲道：“顏尋！顏尋！好了！別打了！！”

侍衛們一邊把尉遲元賀扶了起來，一邊攔著顏尋。尉遲元賀滿臉是血，酒勁兒倒是醒了八成。顏尋還待要撲上前，白玉緊緊抱著他的身子，以自己的體溫來安撫他暴躁的情緒。

侍衛們陪著尉遲元賀去了太醫院療傷，顏尋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平靜下來，拉著白玉左看右看，“你有沒有傷著哪裏？他幹什麽了？”

白玉搖搖頭，不讓顏尋看到他發青的手腕：“我沒事。”

顏尋怒道：“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平日裏還好，稍微灌點黃湯，滿腦子除了一個色字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喝多了，算了。”

顏尋哪肯算了，還想說什麽，白玉搶先道：“你們同殿為臣，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不要輕易撕破臉，那樣對你不好。反正你打也打了，此事今後就別再提了，好不好？”

顏尋沈默了一會兒，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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