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愆尤其二

關燈
窗棱格子裏透進白蒙蒙的雪光,雪花如尖而銳的細細砂石,鋪天蓋地地砸著。白玉靜靜睜開眼睛看著窗外,一時睡意全無。

顏尋敏銳地察覺到他此時的呼吸聲和熟睡時不一樣,撐起身來給白玉拉了拉被子,“想什麽呢?”

白玉翻了個身,對上顏尋的視線。

“這些日子外頭的流言,你也都聽說了吧。”白玉黯然垂眸,“沈相在追查流言傳出來的源頭。”

白玉睡得長發淩亂衣衫不整,寢衣前襟半開半掩,露出白皙的鎖骨和胸膛。顏尋喉頭動了一下,趕緊移開了目光。

“唔……追查源頭……”顏尋拉回了跑偏的思緒,“你是覺得,他懷疑是你故意放出的這些風聲?”

白玉低低道:“不是懷疑,他肯定認為是我。那天只有皇兄、沈相、我,還有馮嬤嬤在場,你說除了我還會是誰?”

顏尋沈思不語。白玉一凜,下意識道:“你也覺得是我嗎?”

顏尋忙道:“不不不,我是在想怎麽幫你澄清。”

“其實我知道是誰。”白玉咬了咬唇,“可是我不能說,我沒辦法說。”

顏尋撫了撫他的臉,道:“那就不說。沈相是四朝元老了,他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歷過,不會被輕易蒙蔽的。”

白玉輕嘆一聲,道:“我真是害怕,如今還只是些不疼不癢的議論而已,若哪一日岑家動了真格的,拿父皇當年的口諭出來做文章,那我該怎麽辦?”

“皇上已經在著手削弱岑家勢力了。說到底,他們只不過是外戚之故,文臣裏有沈相,武將有我,我們都不會袖手旁觀的。你只當無事發生,一切和從前一樣就好。”

白玉望著顏尋,粲然一笑,埋首在他胸前,“皇兄有你們兩個肱骨之臣輔佐,真是太好了。”

“沈相一生只求天下太平,而我是為了保家衛國和你。”

顏尋松軟的發絲從鬢邊委墮下來一縷,白玉攥著那縷發絲漸漸睡得香甜。

年關將至,駐軍江南的尉遲元賀換防回京,不僅帶回了大批江南巧手繡娘織造的錦緞絲帛、名品茶葉,還帶回了歌女舞姬足足兩百名,個個嬌小玲瓏姿態柔弱,我見猶憐。除此之外,聽聞他還帶了一百名膚白唇紅的秀麗小倌,只是回到上京時,這一百小倌只剩了九十個。

於是便有香艷的傳聞說,那十個小倌是被尉遲將軍的奇技淫巧生生折磨死的。

對於這樣頗為難聽的傳聞,尉遲元賀也不解釋,只笑呵呵地把那兩百美女送了一百進宮給皇帝,自己留了三十,剩下的分給了朝中幾位大臣。

那十名美女齊刷刷站在將軍府前時,白玉整張臉黑得像鍋底,顏尋聞言出來差點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

白玉冷冷睨他一眼,甩袖回屋。

顏尋訕訕笑了笑,哪裏敢把姑娘們請進府,又不好拂了尉遲元賀的面子,只得命人把她們帶去了顏府,伺候淳懿郡主——在顏鈞的再三服軟認錯下,她已經搬了回去。

顏尋拉著白玉的手晃了晃,笑道:“我讓她們去服侍我娘了。我只聽他說要送禮給我,是江南特產,我還以為是茶葉絲綢,哪知道他會送些美女來。”

白玉“哦”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書。

顏尋轉了轉眼珠,忙笨嘴拙舌地改口道:“不是不是,我也不知道美不美,我沒看。”

白玉繃不住笑了出來,“行了,我知道的。”

顏尋松了口氣,又強調道:“我真沒看。”

“這位尉遲將軍倒是有意思。”白玉合上了書,“我聽說他還給皇上送了一百美女。除了美女,還帶了好些小倌回來。他也不怕旁人說他為博皇上歡心不擇手段,以美色誤政。”

“他倒不是為了博皇上歡心,只是真的覺得有美人相伴是十分重要的事。”顏尋“嘖”了一聲,道:“尉遲元賀是個大將之才,只有個缺點,便是好色,身邊從不缺這樣那樣的鶯鶯燕燕。不過這也是小事,他打仗的時候還是認真的。”

白玉笑道:“那麽尉遲將軍駐軍江南,倒是近水樓臺了。”

崇明殿中,皇帝定定地望著檐下積水凍成的冰柱,手指在膝蓋上敲擊兩下,道:“彈一曲《廣陵散》吧。”

葉知硯調一調弦試音,方緩緩舒袖撫琴。琴聲悠悠輕揚、不絕如縷,剔透明朗而不帶絲毫凝滯。

皇帝斜倚在暖閣的軟榻上,一襲狐裘搭在膝上,慵懶道:“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這樣好的琴聲,絲毫不遜於數十載的老樂師。”

葉知硯笑道:“皇上謬讚。”

皇帝起身走到窗邊,長桌上放了個足有兩米長一米寬的扁平木盒子,皇帝伸手打開。

這其實不是裝東西的盒子,裏面是個類似於行軍打仗時使用的沙盤,不過不是將軍們用來查看路線、調兵遣將的普通沙盤,而是一片廣袤的草原模型。

裏面“草原”廣褻,坦蕩無際,茫茫林海捧出清晨紅日,噴薄四射,霞光萬丈。

仔細一看,那“紅日”是用一個小木棍支起來的,把它取下來換上旁邊擱著的一顆夜明珠,仿佛一輪圓月排雲而出,月色熠熠灑落,照亮不遠處的“河岸”上開著的粉紫野花。

“草原”上零星分散著或吃草或飲水、或成群結隊休息奔跑的“牛羊麅鹿馬”,樹枝上還棲息著米粒大小的“鳥兒”。一切都做得栩栩如生。

葉知硯還是第一次瞧見這個東西,好奇地左看右看,道:“這模型做得實在精巧,是哪裏來的?”

皇帝帶著一絲溫柔的微笑,道:“是朕生辰的時候,梁王親手做的。為著做這個,他的手都被木刺紮傷了。”

葉知硯楞了楞,道:“梁王有心了。”

“朕沒有去過草原,和他說過一次,他便真的記在了心裏。”皇帝摸了摸河邊的一只羊羔,“他的這份禮物,比什麽金珠寶貝都有心。”

“王爺為了避嫌,似乎許多日不曾進宮了。”葉知硯看著皇帝神色,緩緩道。

皇帝一怔,嘆了口氣,“這些日子風言風語的多,他避著些也好。”

葉知硯道:“偶爾聽見幾句嚼舌根子,說原是梁王將此事大肆宣揚出去,意在圖謀皇位。”

皇帝蹙眉道:“這都是渾話。是誰說的?”

“他們自是不敢在皇上面前胡說,但人多口雜的,皇上也罰不過來。”葉知硯垂著眼瞼,低低道,“且比起這個,還有更不著邊際的。”

“還有?還有什麽?”

葉知硯道:“都是些小人,說顏大將軍的大將軍之位,是皇上為著梁王的緣故才給他的。而顏大將軍則更是梁王殿下的倚仗……”

皇帝惱意頓生,大有不豫之色,“混賬!”

葉知硯嘆道:“不怪皇上生氣,京中的將軍們本是同袍,都是皇上的愛將,原該不分彼此互相幫襯才好,怎麽還在暗中詆毀呢?”

皇帝的眸色沈了沈,“這些話是岑安說的?”

白玉身披一件厚重的羽緞鬥篷,手裏抱著一大束紅梅白梅,花枝上的每朵梅花都是欲開未開的姿態,盈然待放,還帶著些新雪。

“殿下摘了這麽多梅花,都是回去插瓶的嗎?”邱燁問道。

白玉道:“一半拿來入藥,一半放著看。明年冬天就在王府裏種些梅樹,就不必這大老遠的跑來摘了。”

邱燁道:“那屬下來拿著吧,殿下當心手涼。”

他說著便要伸手接過,花還沒到他手裏,忽聽花樹之後有人道:“你是誰?”

白玉轉頭一看,是個不認識的陌生男子,大約三十上下,五官極有棱角,劍眉橫張,一雙眸子黑沈沈的鋒利,正牢牢逼視著他。

不知此人身份,白玉不願搭理,正要離開,那人幾步上前攔住他的去路。

邱燁擋在白玉身前,道:“你又是何人?休得放肆!”

那人充耳不聞,只是瞠目結舌地看著白玉,眼中一片灼熱,“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家的?”

白玉打量他幾眼,蹙了蹙眉,冷淡道:“尉遲將軍自重。”

尉遲元賀有些訝異,“你怎麽知道我的身份?”

白玉不想和他多話,轉身欲走,尉遲元賀拉住了他的手臂,“哎!別走啊,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知道你……”

邱燁拉開尉遲元賀的手,命侍衛上前護著白玉,道:“將軍,這是梁王殿下!”

“梁王?”尉遲元賀的目光吃驚且著迷,“素聞梁王殿下是世間絕色,我還當他們沒見過世面,如今才知道是末將不曾見過世面。”

尉遲元賀這副三魂不見七魄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白玉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抱著梅花回了馬車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