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聽著顏尋的呼吸聲，白玉睡得格外安穩，直到日上三竿時有人在外頭低低叩了幾下門。白玉迷迷糊糊地轉了個身，在身邊人溫熱的懷裏蹭了兩下。

顏尋也被敲門的動靜吵醒了，他動了動身子，下意識拍著白玉的後背，懶洋洋地問：“誰啊？”

外面的下人道：“大將軍，夫人請您過去一趟。侍郎府那邊出事了。”

一聽這話，顏尋猛地驚醒過來，白玉也睜開了眼睛，迷茫地看著他。

“侍郎府？是你弟弟？”白玉推了推顏尋，“你快過去。”

顏尋草草穿好衣服，飛快開門出去，白玉也跟在後面。

淳懿郡主正焦急地等在正堂，見顏尋來了，她抹了抹眼淚，道：“尋兒，你弟弟不見了！”

“娘，您別著急。”顏尋把淳懿郡主扶到椅子上坐下，轉頭問侍郎府那邊過來報信的人，“怎麽回事？”

顏尊自從那件事以後，顏鈞讓他每日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一個時辰，這些日子他一天都沒落，準時去準時回。半個月前顏鈞停止了這種懲罰，打算把這件事揭過去。

顏尊不必再去祖墳，就整天足不出戶待在府中。他沒了官職也就沒了俸祿，顏尋每月都命人送錢物過去，衣食供應不缺，也就沒人在意他每天都在幹什麽。

直到兩天前，侍郎府裏的下人突然找不到他了。本以為他是出去玩玩或是回了顏府探望父母，可兩天過去了，人還是杳無音信。

顏尋聽完了仆人的敘述，心頭火起，可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趕緊安排人出去找。

白玉陪著淳懿郡主說了會兒話，慢慢把她的情緒安撫下來。顏尊不是小孩子，武功也很好，倒不至於出什麽事。可讓白玉隱隱不安的是，他怕顏尊吃了這個教訓還是不肯改過，再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來。顏尊本性不壞，年少時還很有些俠肝義膽，他實在不想看見他們兄弟倆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才肯罷休。

窗外的狂風簌簌地撲著窗上薄薄的明紙，仿佛有什麽猛獸呼嘯著想要撲入。皇後懷抱著繈褓嬰兒，居高臨下地俯視。

“受了這麽久的刑，你還是不肯說嗎？”

趴在地上的是太後的心腹宮女蘭嫣。

自從太後勾結昭武王的事敗露之後，為了威懾太後，皇帝曾打算處死蘭嫣和蘭兮。白玉勸他暫且留下蘭嫣的性命，由皇後親審。

“奴婢什麽都不知道，皇後娘娘要奴婢說什麽？”

三皇子在皇後懷中乖巧安靜地看著她，烏黑的胎發細軟，柔滑的小臉粉白，一雙眼睛像極了小時候的貴妃。

看著繈褓中的孩子，仇恨與哀痛瘋狂地在皇後心口撕扯絞纏著。

她再度發問：“貴妃生產那一日，慈寧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蘭嫣吃力地喘了口氣，“貴妃臨盆，太後召來太醫穩婆接生。這些皇後娘娘都知道的。”

皇後沈默了一下，死死咬著牙，“蘭嫣，本宮一向寬仁待下，是為著給孩子們積福。可你若是非要逼著本宮心狠起來，本宮什麽都做得出來！”

蘭嫣緊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來人！”皇後怒道，“給本宮扒光她的衣服，丟到侍衛的廡房去！”

蘭嫣驚得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皇後。已經有太監把她按倒在地上，撕扯她的衣服。

“不要！不要！”蘭嫣回過神來，拼命尖叫掙紮，“娘娘饒命啊——！”

皇後不為所動，捂著三皇子的耳朵，作勢便要離開。

眼見皇後要走了，蘭嫣終於崩潰地叫道：“娘娘！我說，我說——！”

皇後停下腳步，回過了頭，“若有一字不盡不實，本宮便讓你知道厲害！”

這一日愨正把白玉叫回了王府，讓他陪著自己去建成已久的天師觀看看。

天師觀位於上京城南，門前點綴著兩行垂柳，幾竿翠竹。兩頂小轎在大門前徐徐落下，轎夫挑起轎簾，二人分別下了轎子。

這個道觀有三進院落，中軸線上坐落著饗殿和後堂，兩旁配有十餘間耳房。堂內香煙繚繞，古琴的琮琮之聲繞梁回蕩。

“看起來還不錯。”白玉四下看了看，“師父覺得怎麽樣？”

愨正點了點頭，難掩欣喜的神色。

饗殿中的陳設看似簡樸無華，卻隱隱有著考究到了極致的堂皇。墻上掛了愨正的畫像，巨大的神龕供奉著元始、靈寶、道德三天尊，塑像皆是頂天立地碩大無比，看得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神龕前的蒲團上端坐著一個面容清臒、身形枯槁的玄衣道士，他正雙目微合，屏氣凝息。

白玉不曾知會天師觀中的眾道士，他們也身著常服，無人知曉他們的身份，便沒有預備迎接，如此反倒無拘無束。師徒二人看過了饗殿，自顧自四下行走打量。

一個道士從一間耳房出來，口中道：“姑娘的傷既已痊愈，今後還望多多保重。”

他身後跟著的年輕女子背著一個青布包袱，白凈的臉像月盤一樣圓潤，眼睛也是圓圓的杏眼。

“道長的救命之恩，他日必定報答。”那姑娘道。

白玉無意間一瞥，整個人狠狠驚了一下。

那女子他見過！

初到上京時，他被太後騙進宮裏，差點被拖出去斬了，幸好在慈寧宮外遇見了貴妃，當時這個女子就跟在貴妃身後！

她是貴妃的宮女！

而她顯然也是認得白玉的，整個人楞楞地站在原地，片刻後三兩步沖上前，撲通跪倒，含淚道：“求殿下為我家娘娘做主！”

那一日的芳菲殿中，歡顏正在用玫瑰油為貴妃梳頭，貴妃閑閑地托著腮，道：“一會兒隨本宮出去走走吧，今日天氣不錯。”

“是。”歡顏含笑道，“聽說禦花園裏新養了幾只丹頂鶴，娘娘正好去瞧瞧。”

禦花園中的幾只丹頂鶴帶了一雙甫出生不久的小丹頂鶴，羽毛潔白，優雅地獨立著。見了人也不驚慌，只意態閑閑地緩緩踱了開去。

“娘娘您瞧，那兩只小丹頂鶴多可愛啊！”歡顏道。

貴妃扶著歡顏的手緩緩漫步，日漸隆起的肚腹讓她的行動頗為不便，走一段兒就得歇一歇。

歡顏扶著她在假山後頭的大青石上坐下，蹲下身按摩貴妃腫脹的小腿。

貴妃有些悶悶不樂，“本宮這腿腳腫得難看極了，每每皇上來，本宮都擔心他會厭惡。”

“娘娘多心了，皇上怎麽會厭惡呢？娘娘辛苦懷著龍胎，也是為了皇上，皇上心疼還來不及呢。”歡顏道，“娘娘寬心就是，等小皇子出生後，有太醫幫著好好調養，娘娘的身形自然會恢覆的。”

貴妃想了想，又點頭道：“你說得也是，姐姐她生了皇子公主之後，瞧著還是好好的。那本宮就不怕了。”

歡顏剛要說話，忽聽假山後頭有人道：“太後娘娘當心腳下。”

貴妃蹙了蹙眉，並不想去行禮問安，於是低聲道：“噓，悄悄的，別讓她發現咱們在這兒。”

歡顏“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專心給貴妃按摩。

卻聽太後道：“哎，老了，當真不中用。咦，哪裏來的丹頂鶴？”

“那是前幾日皇上讓送來的，聽說是梁王想要的。太後不喜歡嗎？”

一個宮女道：“啊，太後娘娘年輕時被鶴啄過。讓他們看著些，不許那些丹頂鶴亂跑！”

太後笑道：“無妨。幾只鶴而已，哀家倒也不怕。只是皇帝小時候不懂事，跑去逗弄花園裏的鶴崽子，惹惱了大鶴，哀家為了護著他，才讓那鶴給啄了。”

“太後舐犢情深，果真是慈母心腸。想來先帝和貞太妃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這話一出，空氣中是一片可怕的死寂。貴妃一時尚未發覺這話裏有什麽不對，便有莫名的重重逼仄的畏懼從她的心底溢出。

太後的聲音帶著森森噬骨的寒意，“你說什麽？”

歡顏絮絮說到這裏，對白玉道：“那之後太後便不說話走遠了，奴婢和娘娘再未聽見什麽，當時也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只是後來回宮後，娘娘便漸漸有些心神不寧的。”

白玉驟然一凜，仿佛是誰的手緊緊捏住了他的喉嚨，隱隱有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盤旋不去，幾乎能在這深秋逼出他一身冷汗。

皇後當日的話又回響在白玉耳邊：

“本宮當時曾跪求太後，對她說，‘母後也是體會過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之苦的，怎能忍心讓妹妹這樣受罪’。這話說完後，太後的臉色變得很奇怪，本宮也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可就是隱隱覺得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已經跳到了本宮面前，可本宮怎麽也看不清它。”

白玉一顆心猛地一顫，連聲調都變了，“父皇在世時，太後多年未曾生育一兒半女，是後來母妃有喜後，她才突然傳出自己也有孕的消息的，後來還是早產，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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