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霜天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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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皇後那邊,蘭嫣顫顫道:“奴婢也不明白當時蘭倩為何會如此突兀地說出那樣的話,但第二天她便得了急病死了。當天上午蘭兮急匆匆進來稟報,說有人瞧見昨日貴妃娘娘在假山後頭,不知是不是聽見了什麽。”

皇後急急道:“後來呢?”

後來,太後便命蘭嫣去了芳菲殿,請貴妃前往慈寧宮陪太後說說話。

貴妃想了想,頷首道:“既然太後想見本宮,本宮自然願往。那麽姑姑先回去覆命,本宮梳妝更衣後即刻前往。”

歡顏一邊給貴妃換衣服,一邊道:“娘娘,太後娘娘一向不喜歡您,您還懷著身孕,萬一起了什麽沖突……”

貴妃低垂著眼眸,道:“不,本宮非去不可,有些話本宮必須問個明白。到時候你和欣顏在外頭守著,一旦聽著不好,立刻去請皇上和姐姐。”

“娘娘……”歡顏莫名有種將要失去些什麽的擔憂,“娘娘自昨日回宮後便心事重重,究竟是怎麽了?”

貴妃不語,半晌道:“究竟怎麽了,今日便可知曉。”

太後和貴妃說話的時候,太後屏退了所有的下人,沒有人知道她們在裏頭說了些什麽。

歡顏和欣顏惴惴不安地守在外頭,突然間,貴妃的喊聲傳了出來,“歡顏!快去找皇上!”

蘭嫣道:“當時,奴婢得了太後嚴令,不許貴妃的侍女離開慈寧宮,於是便讓侍衛扣下了她們。奴婢聽見裏頭貴妃嚷嚷著什麽,‘好歹毒的太後,你合該千刀萬剮’……後來奴婢和蘭兮進去的時候,貴妃捂著肚子摔倒在地上,地上還有血。”

太後站在一旁,胸口起伏不定,“看什麽?還不去傳太醫和穩婆!”

蘭兮匆匆離開後,太後並不理會地上痛呼的貴妃,招手示意蘭嫣近前,低聲道:“把那兩個侍女解決了,丟到亂葬崗去。快!”

蘭嫣領命,把歡顏和欣顏打暈後裝進了宮中運水的馬車,帶到了宮外的亂葬崗,在她們身上胡亂捅了幾刀。但她到底不是朱砂那樣的練家子,幾刀下去沒有立刻傷到要害。

歡顏哭著道:“奴婢醒來後,發現自己身受重傷,而一旁的欣顏也是奄奄一息。奴婢想去求救,可是失血過多,動彈不得,最後又暈了過去。再度醒來時就在這道觀中了,那位道長救了奴婢,奴婢僥幸活命,可是欣顏卻……”

她哭了一會兒,稍微平覆了一下,接著道:“奴婢正想尋個法子去見皇後娘娘,將事情和盤托出,讓她為貴妃娘娘做主,沒想到卻遇到了梁王殿下。求殿下看在昔日貴妃娘娘曾援手相助的份上,帶奴婢進宮見皇上吧!”

白玉讓歡顏換了一身王府侍女的衣服,便立刻帶著她進宮。崇明殿裏靜悄悄的,偶爾聽聞幾句笑語聲傳出來,正是丞相沈清在和皇帝說話。

白玉躊躇了一會兒,剛要讓太監進去通稟,忽見皇後提著裙擺急匆匆地下轎,小跑著進來。

“皇嫂。”白玉見皇後身後的太監押著一個宮婢,仔細一看卻是蘭嫣,“終於審出實話了?”

皇後雙眼通紅,點了點頭,“梁王也要見皇上?”

白玉想了想,讓下人退遠了些,低聲道:“貴妃娘娘的侍女歡顏還活著,我正是帶她進宮面聖。”

皇後這才註意到白玉身後一直低著頭的侍女,怔楞片刻後露出一個歡喜的笑容,“好,好,如此便不是蘭嫣的一面之詞了!”

“蘭嫣說了些什麽?”

皇後四下看了看,將蘭嫣的供詞對白玉說了,白玉道:“歡顏也是這樣說的。看起來,當日慈寧宮中果然是太後下毒手滅口,而非對貴妃的報覆。”

“可本宮不明白,蘭倩為何會說起貞太妃?”皇後蹙眉道,“本宮記得,貞太妃從前是太後的侍女,先帝一時興起寵幸了她,也沒有給位分。後來她似乎是病死的,死後太後才求先帝把她追封為妃。”

白玉猶豫了一下,道:“皇嫂且往最驚人最令人難以置信的那個方向想吧,或許,那就是唯一的解釋。”

崇明殿中,皇帝把手裏的一份名單來回看了幾遍,在上面圈點勾畫,遞給沈清,“其餘的便交給沈相了。”

沈清把名單收好,道:“陛下放心,老臣會妥善安排。”

“這些人都有些才幹,又不與岑家親近,可堪大用。開疆擴土的武將固然重要,這些文臣儒生也一樣怠慢不得。文人士子手執筆墨來往唱和,往往代表著天下言論之所向。”

沈清點點頭,想一想道:“那麽新科狀元和今年的武舉狀元,老臣回去後會好好查查根底,但凡和岑家有關系便外放出去,不必留在京中了。”

皇帝“嗯”了一聲,道:“算起來,也該派些欽差大臣到各地查察軍政民生、整飭吏治了,欽差人選便由沈相擬定名冊來給朕看。”

“是。”沈清記下,又道,“太後病愈之後,岑家定會請旨探望。與其讓他們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話,倒不如放在明面上。老臣想著,不如就等三皇子百日時,皇上為三皇子賜名、辦個百日宴,宴請皇親國戚、朝中重臣,並請太後出席。到時岑家該見著太後也見著了,私下若再要見,皇上也好推脫。”

皇帝道:“沈相這個提議很好,就按你說的去做。朕還要追封貴妃為皇貴妃,葬在皇後陵寢旁邊。”

君臣二人正說著話,外頭太監來報,說皇後和梁王求見。

“那麽,老臣便告退了。”

沈清剛剛起身,皇帝擡了擡手,“不必,沈相沒什麽聽不得的。”

皇後和白玉身後跟著蘭嫣、歡顏二人,皇後行了禮,道:“皇上,不枉這幾日工夫,臣妾終於從這奴才嘴裏得知了真相。”

她一把扯著蘭嫣的頭發,迫使她擡起頭,“把你剛才跟本宮說的,再對皇上說一遍!”

“蘭嫣,把你知道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說出來,朕會饒你性命。”

白玉道:“皇兄,讓蘭嫣和歡顏一起說吧。”

……

寂寂良久,大殿裏銅漏滴水的聲音越發清晰可聞,一滴又一滴,好像能在人身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坑。

皇帝的聲音幽遠縹緲,“貞太妃?”

“她原是太後的侍女。”皇後輕聲道。

皇帝閉上雙眸,眉頭曲折成川,“陳年往事,在這裏的唯有沈相經歷過。沈相知道什麽嗎?”

沈清面色沈重,看了白玉一眼,“老臣是外臣,對後宮之事知曉得不多。只知道……當年太後侍奉先帝多年,確實一直不曾有孕,於是眾人紛傳太後是不能生育的。老臣曾聽先帝說過,太醫給太後診斷,說是以太後的體質,有孕是很難的,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需要好好調養。直到後來先帝的淑媛娘娘有喜了,第二天太後宮中也傳出了好消息。”

“那麽貞太妃呢?”白玉問道。

沈清道:“貞太妃是太後的侍女,先帝寵幸過她一次,便也拋之腦後了。最盛寵的就是淑媛娘娘了,先帝對她寵愛甚篤,每常出入皆是她陪在左右。”

皇後猶豫著道:“貞太妃……可曾生育過?”

沈清搖了搖頭,“先帝眼中只有淑媛娘娘一個,後宮眾多有家世的嬪妃,他更是顧不上這麽個沒位分的宮女了。後來她沒多久就病死了,於是太後就請求先帝追封了個貞妃的名分給她。”

“貞太妃死的時候,皇上還沒有出生嗎?”皇後緊接著問。

“以老臣的印象,應該是沒有的。那時候太後才剛剛有孕不久。”

皇帝微微松了口氣,然而沈清的話還沒說完,“不過……”

他看了看皇帝的神色,方道:“其實老臣和先帝當年也有疑惑。在淑媛娘娘進宮之前,先帝對太後還是很喜愛的,可是太後依舊是多年未曾生育。淑媛娘娘進宮之後,先帝就很少去看太後了,太後反倒是有喜了……”

蘭嫣似想起了什麽,怯怯道:“有一件事,奴婢一直覺得奇怪。諸位太妃身邊都有積年的老嬤嬤伺候,多是自先帝那朝時就一直伺候太妃們的。可太後身邊的奴婢、蘭兮、蘭倩……還有朱砂等人,都是未滿二十五歲的年輕宮女。奴婢和蘭兮曾私下閑聊,都好奇怎麽太後身邊沒有個資歷深厚的老嬤嬤,當年伺候太後的宮女如今一個也沒有了。”

這個問題,白玉倒是清楚。阮皓月的母親曾經就是服侍淑媛娘娘的,後來被太後滅了口。連淑媛娘娘身邊的人她都不留,她自己身邊知道些秘密的就更是不能留了。

想到這個,白玉猛地想起了一個人。

“皇兄。”白玉看著皇帝,指了指禦書房。

在太後和貞太妃身上,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則太後何必殺貴妃滅口?而對於這個秘密,沈清或許不清楚,但有一個人一定知曉一二。

皇帝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道:“皇後把歡顏帶回去,蘭嫣先關起來,看好她。此事朕要再想想。梁王和沈相隨朕來。”

皇帝和白玉、沈清通過密道到達馮嬤嬤所住的密室時,她正席地而坐,仰著頭呆呆地盯著上頭投下來的一點點光線。聽見動靜,轉頭朝皇帝笑了笑。

皇帝蹲在她面前,雙手包裹住了她已經沒有手指的手掌。

“嬤嬤,朕知道你不能說話,那麽朕問你幾件事,你只需點頭或者搖頭就好。”

馮嬤嬤茫然地看了看白玉和沈清,點了點頭。

皇帝吸了口氣,緩緩問道:“當年給你灌了啞藥,把你害成這樣的,是不是太後?”

馮嬤嬤因為過於瘦弱而深深凹陷的雙眼,登時便落下了兩行清淚。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皇帝的手顫了一下,接著又問:“她這樣對你,是因為她發現你知道她的秘密,對嗎?”

馮嬤嬤又點了點頭。

“那個秘密……”皇帝閉了閉眼睛,怒意與傷心浮溢在眉間。他似乎無法開口,卻又強逼著自己把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那個秘密,和朕的身世有關?”

馮嬤嬤的瞳孔倏然一跳,仿佛雙眼被針刺了似的,幾乎要沁出血色的紅來。她倏地站起,腳步踉蹌了一下。她牢牢盯著皇帝,瘋狂地點頭。

這些劇烈的反應讓皇帝不敢再問下去了,楞了片刻,回過頭望著白玉和沈清。

白玉緩緩道:“貞太妃那時沒有死,不僅沒死,還懷了身孕。太後位居中宮,膝下卻沒有一子半女,而先帝最寵愛的淑媛娘娘卻有了身孕。一旦她生下皇子,那就是先帝唯一的兒子。可偏偏先帝又對淑媛娘娘嚴加保護,太後無從下手,所以她害怕極了先帝會寵妾滅妻。恰巧貞太妃又是她的侍女,無權無勢,於是她對貞太妃威逼利誘,不許她將懷孕的事情說出來,或許還把她秘密關押了起來,對外只說她病死了,並且買通了太醫,放出自己有喜的消息。只待貞太妃生產,她便將那孩子據為己有,然後殺了貞太妃以絕後患。然而假懷孕終究是假懷孕,日夜伺候在她身邊的侍女總會發現些蛛絲馬跡,所以她們都沒有活到今天。馮嬤嬤是皇兄的乳母,有一日終於發現了什麽,卻被太後知曉,於是就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馮嬤嬤枯焦而煞白的雙唇不自禁地顫抖著,然後從她的唇蔓延到她的身體,劇烈且無法控制。她撲通跪倒在地,一下一下地對著上天磕頭,仿佛是在叩謝今時今日終於令真相大白的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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