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沈沈的夜裏，月色慘淡，一個小太監鬼鬼祟祟地在禦書房的窗外窺探著。禦書房裏沒有燈火，什麽也瞧不見，但他分明聽得皇帝和梁王兩人在裏頭，片刻後什麽東西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哄響，那之後禦書房便一片死寂了。

小太監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側耳細聽，禦書房裏的確是沒有人了，可又不見有人從裏面出來。他想了想，悄悄地繞過巡邏和看守的侍衛，借著夜色的掩護只管低頭快步朝著慈寧宮的方向行走。

“站住。”身後有人道。

小太監嚇了一跳，以為是被守衛發現了，他瑟瑟轉身，卻見皇帝的新寵葉知硯一個人從後面的拱門出來，靜靜地瞧著他。

小太監看他是一個人，便松了口氣，彎著腰行禮道：“大人，有何吩咐嗎？”

葉知硯不答話，一步一步上前，小太監沒來由打了個寒噤。可又看葉知硯這弱不禁風的樣子，便也放下了心。

葉知硯四下打量，沒有人影，他笑了笑，道：“抱歉。”

小太監還沒反應過來，葉知硯忽地出手狠狠劈在他後頸上，小太監瞪大了眼睛，緊接著倒在了地上。

翌日清晨，白玉從崇明殿偏殿出來，皇帝傳了早膳，二人一同用過，白玉順便陪著皇帝去上朝。方行經崇明殿西側的甬道，便見幾個宮人來往匆匆，還有侍衛喊道：“快點快點！別驚擾了皇上！”

皇帝蹙了蹙眉，擡了擡手，太監便立刻下令放下轎攆，高聲喊道：“皇上駕到——”

宮人們跪了一地，皇帝負手過去，見有兩個太監一前一後擡著一個擔架，上面似乎躺了個人，蓋著一張白布。

“這是怎麽回事？”

一個太監道：“回稟皇上，奴才今早在甬道發現一個死了的小太監，正要挪出宮去亂葬崗埋了。不想卻驚擾了皇上，奴才該死！”

正要趕著上朝，皇帝沒有時間過問，他轉頭看了白玉一眼，白玉會意道：“臣弟明白，皇兄快去上朝吧。”

皇帝點點頭，上了轎攆離開。

白玉蹲下身掀開小太監臉部的白布，問道：“你們可知他是哪個宮伺候的？”

剛才回話的太監道：“回稟梁王殿下，他是慈寧宮的小祥子。”

“慈寧宮？”白玉當即起身道，“邱燁，去請仵作來驗屍。”

邱燁答應著去了，那太監陪笑道：“殿下，驗屍就不必了吧，奴才們挪去亂葬崗埋了就是。這宮中伺候的下人，突發急病死了是常有的事，何必臟了殿下的眼睛呢。”

白玉不語，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太監便低了頭不再多話了。

仵作驗屍的結果下午便出來了，說是中毒身亡。

白玉在停屍房裏拿著個軟香糕咬了一口，道：“中毒？血毒還是胃毒？若是胃毒，為何死者沒有口鼻流血？若是血毒，那麽傷口在哪兒？”

仵作撓頭道：“這，微臣也覺得奇怪。不瞞殿下說，殿下所言正是癥結所在。依臣看，死者所中之毒該是血毒，即毒經外傷進入人體致死，可是遍尋死者屍身，臣也沒有發現傷口。唯一一個還是經年已久的燙傷傷疤……是臣無能。”

“不是你無能。”白玉搖了搖頭，又從邱燁手中的盤子裏拿了一塊軟香糕，“而是粗心大意。你真的遍尋死者屍身了嗎？”

仵作猶豫著點了點頭。

白玉接著問：“頭發裏也看過了嗎？”

仵作一楞，道：“頭發裏應該不會有傷口吧，臣細細看過了，死者頭上沒有血跡。”

“不要應該，驗屍可來不得半點猜測。”白玉指了指小祥子的頭發，“全部剃掉再看。”

待仵作用剃刀將屍體的頭發全部剃掉後，果然在屍體頭部發現一個極為細小的針眼，若不留意斷然不會發現。那針眼隱隱發青，滲出了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血跡，那一點點血跡一出來就凝固了，有頭發的遮掩自然是看不見的。

“這……”仵作呆住了，“這麽小一個傷口滲入的毒，居然也能殺人？殿下，您真是……”

仵作剛要回頭拍個馬屁，卻見白玉拿著咬了一半的軟香糕呆在了那裏，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殿下？”仵作不解地喚了一聲。剛才還鎮定自若地在屍體邊上吃糕點的梁王，怎麽見個針眼嚇成這樣？

“殿下，怎麽了？”邱燁也發覺不妥，趕忙詢問道。

白玉這才如夢方醒，沈聲道：“邱燁，讓王府的人在停屍房守著，沒有皇兄的聖旨不可動這具屍體。你隨我回府。”

愨正重傷初愈，體虛畏寒畏熱，他房中放了很多大缸，裏面滿滿的冰塊，又有風輪在旁邊緩緩轉動，屋裏很是涼爽。

白玉輕輕叩了叩門，愨正道：“進來。”

“師父昨夜休息得好嗎？有沒有按時吃藥？”白玉如常含著笑意進來，在愨正身邊坐下。

愨正點了點頭，“放心吧，我一切都好。倒是你，眼下發青，是不是昨夜陪著皇上說了一宿的話？”

“貴妃娘娘新喪，皇兄難免郁郁。”白玉靜了片刻，伸出右手腕，撩起袖子，把一個二指寬的小盒子從手腕上解下來。他凝視著愨正，緩緩道，“這是師父的獨門暗器，裏面是一排細小的針。本該在上面淬毒，那毒也是師父研制出來的，叫西羌蓮，見血封喉奇毒無比，只紮一下即可要人性命。且死者不會臉色紫黑，也不會口鼻流血，身上甚至看不出中毒的跡象——可惜我不敢殺人，便只淬了麻藥。”

白玉一口氣說完，手無意識地蜷縮著，攥緊了那個小盒子。

愨正含笑看著他，“嗯，淬毒有淬毒的用處，淬麻藥有淬麻藥的用處。”

白玉點了點頭，道：“是了。淬麻藥的在我這裏，那麽師父，淬毒的在何人手中？”

愨正楞了楞，道：“你怎麽會這麽問？”

白玉道：“今日宮中死了個小太監，便是如此死法。我很想知道，此物師父不是只給了我一個人嗎？還有誰也能得到？那個人又怎麽會在宮裏？”

愨正淡淡道：“離光，師父不會害你的。”

“我知道。”白玉心中越發焦躁，“我知道師父不會害我，可我也要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他進宮要做什麽！”

“他會幫助你的，離光。”愨正伸出手輕撫白玉的臉頰，他的指尖很幹燥，“相信師父。這麽些年，我就是為你活著的，你是我唯一的指望，我做任何事都是為了你。”

這話讓白玉驀然想起他可憐的少年時代，自生下來就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只有愨正這個師父。哪怕沒有半點血緣關系，愨正亦待他極好，為了他終生未娶，不知情的人都覺得他是愨正的兒子。

白玉不自覺地如孩提時那樣，跪俯在了愨正跟前，趴在他膝上喚了一聲，“師父。”

愨正的手顫了顫，有些出神地輕輕撫摸著白玉的頭，沈浸在對往事的追憶中。

此事顯然沒辦法再追問，白玉不覆一言，緩身退去。

原本和皇帝約好了，下午帶晚晚進宮去見馮嬤嬤。昨夜白玉一問起馮嬤嬤是否有個女兒，如今有十一二歲了，馮嬤嬤當即便跳了起來，瘋了一樣拍打著桌子。

然而到了顏府一問，才知道前天淳懿郡主帶了女兒女婿和外孫女出去散心，晚晚不在府中。白玉撲了個空，正要走時撞見了外出歸來的顏鈞顏尊父子。

顏鈞向白玉行了禮，瞥見二兒子只顧盯著人家看，冷著臉踹了一腳，顏尊這才回過神，趕忙行禮。

白玉客氣地笑了笑，“雍明公免禮，顏侍郎免禮。”

顏鈞直起身，道：“殿下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可不巧，本想來看看晚晚，才知道她跟著郡主出去玩了。”白玉看了看顏尊手裏提著的包袱，“雍明公是去……”

顏鈞嘆了口氣，道：“去將軍府想給尋兒送些東西，卻送不進去。想跟他說說話吧，隔著門當著一群守衛，也說不出什麽來。”

白玉心頭一緊，蹙眉道：“可皇兄只說讓大將軍閉門思過，什麽時候說不許家人送東西了？那些守衛竟連門都不讓開嗎？”

顏尊道：“守衛已不是原來的將軍府守衛了，被另換了一批，塞錢都不管用的。”

“豈有此理！”白玉矍然色變，心疼不已，“他還是大將軍，皇兄還沒下旨降職呢，怎麽就當犯人對待了？！”

白玉突然的怒氣沖沖讓顏鈞頗為意外——他似乎沒有聽說過梁王和顏尋關系很好。

“……殿下？”

白玉楞了楞，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情緒有些太明顯了，正不知如何解釋，顏尊無聲地扯了扯嘴角，牽出一個看似自然的微笑，“殿下和皇上一樣心疼忠臣，真是臣子們的福分。”

“是啊，本王不忍見忠臣受這樣的委屈。”白玉訕訕笑了笑，“那麽，本王陪雍明公再去一趟將軍府送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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