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前，白玉和顏鈞分別從上面下來，一下馬車便看見將軍府外站了四個身披鎧甲的將軍，有三個白玉都和他們有過幾面之緣，便是伏城、盧行和薄軒，另一個則是淳於珵。

淳於珵旁邊的牧風奕沒有穿鎧甲，是一身普通百姓的常服，白玉險些沒認出他來。

“殿下，雍明公。”幾個將軍見了禮，白玉點了點頭，道：“幾位將軍是來看大將軍的？”

淳於珵道：“是。不過大將軍不能出府，末將等也進不去，在這兒站一會兒算是盡盡心意。”

他們的神色悲傷無望，白玉隱隱覺得哪裏不對，蹙眉道：“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淳於珵沈默了一會兒，片刻道：“牧風奕今日早朝時辭官了，即刻就要離京。”

白玉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牧風奕，牧風奕倒是帶著笑，平靜道：“沒事的，殿下。”

白玉心底一酸，嘴唇微張，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突然想起，牧風奕和這些出身世家的武將不一樣，他是在秦冉軍中從小卒開始做起的，秦冉將他一路提拔起來，才到了今天這個位置。如今秦冉離開了，牧風奕在忠義之間也是無奈選擇了後者吧。

將軍府門庭緊閉，裏面靜得出奇，守衛不肯開門，在白玉的威逼下跪了一地。白玉掃視了他們一圈，道：“好，你們盡忠職守，本王也不難為你們。邱燁，讓王府的護衛過來開門，有什麽責罰本王一人承擔。”

領頭的守衛還要說什麽，白玉冷冷瞧著他，聲量提高了些，“還要多嘴嗎？你們不是將軍府原來的護衛，是誰讓你們過來的？你記著，將軍府裏頭的人現在還是朝廷的大將軍，不是犯人。”

那守衛訕訕低下了頭，邱燁領著人上前從守衛身上摸出了鑰匙，打開了門上的鎖。

外面的人不能進去，顏尋也不能出來，他站在門邊朝白玉笑了笑。他沒有穿鎧甲，著一襲暗青團紋長袍，衣袂當風，風骨閑適，臉上沒有絲毫被軟禁的挫敗焦躁。

白玉略微放心些，退開幾步，將時間留給牧風奕他們。

幾個將軍齊刷刷地半跪在顏尋面前，爭先恐後地將憋在心裏的話向顏尋傾訴出來，白玉聽得難過，走遠了些擡頭望著碧澄的藍天。

“顏侍郎。”他聽著顏尊漸近的腳步聲，“看著這樣一幕，顏侍郎心中是什麽滋味呢？”

顏尊淡淡道：“當然也很心酸了。”

“是嗎？”白玉凝眸他片刻，輕聲道，“這話說得不老實。”

顏尊楞了楞，緊接著笑容無可挑剔，“你怎麽會這麽說？”

白玉輕輕吸了口氣，不動聲色地問：“慎恭侯那件事，和你半點關系都沒有嗎？”

像是挨了重重一記鞭子，顏尊霍地擡起頭，“和我能有什麽關系？你覺得是我殺了慎恭侯？還是懷疑我陷害了大哥？”

二人沈默著四目相對，彼此都明白對方眸中是怎樣覆雜的情緒。

白玉搖了搖頭，將無奈躁郁之情深深摁入情緒的最底處，輕籲道：“最好和你沒有關系。”

“為了讓他撇清幹系，你懷疑我？”顏尊看著他，酸澀得像生吞了一個青澀的梅子一般，忍不住道，“你就那麽相信他嗎？難道就不能真的是他一時沖動殺了慎恭侯？”

白玉別過臉道：“他不會。”

“你怎知他不會？”

“他告訴我的。”

顏尊頓了一下，問他，“那麽我也告訴你，我沒有陷害他。你信嗎？”

白玉張了張嘴，怎樣也說不出一個“信”字。

顏尊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像是被觸碰到了最痛楚的神經，“好，我明白了。我在你眼裏左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白玉低著頭靜靜不語。

“大將軍，到底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幫到你，你盡管和我們說，我們無論如何都會盡力去做！”薄軒急切道。

顏尋卻微微搖頭，“你們保重自己就好了，不要被我牽扯進來。事實究竟是怎樣的，總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要耐心等。”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慢，極重。

“我們還要等到何時去？如今宮中出了亂子，貴妃薨逝，皇上的心情很不好。到時候刑部若是定了大將軍的罪，皇上恐怕就無心再想著給大將軍洗清冤屈了！秦冉也好，大將軍也好，難道都只有打掉牙往肚子裏咽的份嗎！”盧行說得太急，呼吸都急促了起來，“若是這樣，我等還不如和牧風奕一樣，脫了這身盔甲離開朝堂罷了！”

已無太多怒氣怨氣，顏尋臉上只有淡淡疲倦的平靜，“你們跟著我久了，脾氣倒是越發像我。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

盧行咬牙道：“末將等能像大將軍，那是最好的福氣。真是誰帶的兵像誰，岑安手底下的就……”

“盧行。”淳於珵輕聲止住了他。

顏尋嘆了口氣，道：“好了，知道你們委屈。我如今護不了你們了，他到底身份格外尊貴，遇見了躲開就是，犯不著去招惹麻煩。”

盧行硬生生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狠狠一拳砸在了地面上。

淳於珵擡首道：“無論如何，我們……我們只認你一個大將軍。”

顏尋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進府。身後大門立刻被關上，發出沈悶悠長的聲音，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三日後，刑部兵部共議顏尋罪狀，其中以刺殺慎恭侯、私縱朝廷將領兩條最為醒目，另外的便是一些因著他的脾氣落下的話柄口實。原本都是些小事，然而這些小事積攢到一起，再加在這兩件大事後頭，便顯得顏尋其罪滔天不可饒恕了。

顏尋被免去大將軍之職，連降三級，被貶為征西將軍，而原本的上將軍岑安則一躍成了大將軍，位居武將的最高官職。

早朝上太監宣讀這道聖旨時，岑安臉上的得意狂喜一閃而過，隨即便是一副謙遜的模樣，接下了皇帝剛從顏尋那裏收回來的大將軍印。

能得到“大將軍”這樣一句稱謂，不啻於秀才寒窗苦讀二十載一朝皇榜高中，狀元郎自然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那樣的恣意，大周的所有將軍都在他之下，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何等威風。

然而眼前幾個人走過，卻都只是草草拱手，毫無尊敬之意。

這種不屑和冷漠，讓手裏大將軍印還沒捂熱的岑安無法接受，當即變了臉色，“站住！”

淳於珵等人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

岑安怒道：“怎麽，看不見本將軍嗎？！”

伏城冷笑一聲，“上將軍有禮。”

“上將軍？”岑安氣結，“剛才早朝時你不在嗎？本將手裏的可是大將軍印！”

“是啊，別人的大將軍印，您可要拿穩了，可別一個不小心，摔了這偷來的至寶。”薄軒一字一句道。

岑安氣得發怔，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你們跟顏尋一樣放肆！怎麽，眼紅這大將軍之位嗎？顏尋不配，所以到了本將手中！”

淳於珵冷淡道：“我們有什麽可眼紅的？上將軍若是用軍功換來這個位子，末將一百個佩服。可惜上將軍得到它的手段並不光彩，甚至還有些齷齪，也就不能怪末將等心不服氣不服了，怪只怪上將軍自己沒本事服眾罷了。即便到了皇上面前，末將也只能稱您一聲上將軍。”

岑安一腔怒火無處可洩，卻反駁不得。說來慚愧，這大將軍之位是通過他的姑母——一個女人——得來的。

淳於珵等人再不言語，轉身離開。

事情傳到了太後耳中，她斜坐在榻上，微微而笑，“這便是你沈不住氣了，怨不得旁人。旁人是否真心服你只不過是面子，可大將軍的位子是實打實的裏子，你怎能本末倒置？他們愛怎麽諷刺挖苦就隨他們去，說來說去，你不照樣位居大周武將之首，位居他們之上？”

岑安怨念頗深，聽了太後的話眉心一動，“侄兒知道，什麽也比不過握在手裏的權力重要。可是姑母，他們也太目中無人了，和顏尋簡直是一丘之貉，可惡至極！”

太後輕噓道：“說起目中無人可惡至極，當初的貴妃又怎樣？屢屢頂撞生事，幾次擋了哀家的路，最後還不是落得個難產而亡？你呀，什麽人惹你生氣了，你只知道自己跟自己慪氣有什麽用，倒不如騰出心思想一想，怎樣十倍百倍奉還。”

岑安低著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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