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埋香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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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墜,碎金色的餘暉像是紅金的顏料一樣濃墨重彩地流淌。白玉得了皇帝的傳召進宮的時候,貴妃的芳菲殿已經張掛起了白幡。但因著正值萬壽節,又是三皇子剛剛出生,芳菲殿的布置顯得有些倉促簡陋。

此時的後宮簡直亂成了一鍋粥,一邊是芳菲殿的喪事,一邊是三皇子早產體弱有些不好,太醫忙著照料,一邊又是皇後得知貴妃薨逝之後當即便暈了過去,幾個位分高的嬪妃忙趕著去探望。

而太後那邊,皇帝不顧太後顏面,抓了好幾個慈寧宮的下人和接生穩婆還有太醫親自審問,此時他剛剛從獄中回來。

他形容委頓,整個人疲憊又軟弱,眼圈還有些泛紅。白玉在他身側坐下,輕聲喚他,“皇兄……”

皇帝重重呼吸了一下,側身攬住白玉,將頭埋在了白玉的肩上,“離光,她不在了,朕真的好難受。她不該死的,都怪朕,是朕不好,朕沒有保護好她。”

白玉還是頭一次見這個九五之尊露出這麽脆弱的一面,這個人還是待他極好的親兄長。他忍著難過,輕聲安慰道:“娘娘是難產而亡,怎麽能怪皇兄呢?”

皇帝搖了搖頭,“不是的,朕細細查問過了,她當時生產是早了些,可也不必急在一時,她卻被灌下了許多催產藥,還被三個穩婆壓肚子,強行要把孩子推出來,才導致血崩——女人生孩子本來就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皇後生瓚兒時生了一天一夜,太醫也只是給她餵了參湯,沒有給她喝催產藥!”

白玉一楞,忙問道:“是誰讓太醫給貴妃娘娘餵催產藥的?”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攥著白玉的手腕,他的手那樣涼,像是臘月的寒冰。白玉隱隱猜到了什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帝後都不會下這樣的命令,那麽有這個權利的便只有一個人了。

“朕知道昕兒性子直,入宮以來便屢屢讓她不滿,可是朕沒想到她會這樣狠心,讓三皇子一出生就沒了生母,讓昕兒死得這麽慘。更可恨的是,她是在朕和皇後的面前做這樣的事,皇後那樣求她,她也毫不心軟!”皇帝緊緊攬著白玉,似要從白玉身上覓得一點可以支持他的力量,“朕這個皇帝,做得真是窩囊。”

貴妃曾經也救過白玉,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報答。新仇舊恨一齊湧上來,白玉的心腸轉瞬剛硬,將隱忍了這麽長時間的話說了出來,“後宮風波,前朝動蕩,這些日子皇兄本不該這麽辛苦……皇兄是被孝道壓得擡不起頭了。”

皇帝一言不發,雙目微闔,身體微微顫抖,眼角緩緩溢出一滴淚珠。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低聲道:“可她畢竟是朕的生母。”

被釘死在了這兩個字上,即便是這天下之主也無可奈何。白玉甚至要慶幸,十六年前投胎的時候沒有投到太後腹中。盡管他的生母早亡,他甚至不知她究竟長什麽樣子,可至少他可以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明白,他的母親是個善良溫和的女子,太後根本不配和她比。

白玉扶著皇帝的肩膀,苦笑道:“可皇兄總不能將這一切一直放任下去,那會惹來大禍的。朝中崇文薄武,將才本就雕零,皇兄,將軍們經不起這樣折騰了。”

皇帝終於擡起了頭,“顏尋怎麽了?”

白玉有些難過,“大將軍對皇兄的忠心,皇兄是知道的。可是忠心也怕寒心吶,他做錯什麽了呢,要被這樣一次次陷害?”

長久的靜默,燭火隨風一跳一跳,搖曳不定,晃得人眼前發花,心亂如麻。

“朕出生還不到一月,父皇就駕崩了,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所以朕繼了位,母後抱著朕去上朝。她把持朝政十六載,那時候朝中武將也不少,比如顏尋的父親,雍明公顏鈞。他也是戰功赫赫,顏家在朝堂上威望極重。”皇帝頓了頓,“朕有時會覺得百思不得其解,怎麽那十六年裏,母後沒有對任何一個武將這樣忌憚防備甚至是陷害,可如今卻這樣盯著顏尋不放——說起來,顏尋現在的兵權還不如當年雍明公手裏的多。”

片刻的沈吟,靜寂得能聽見窗外風聲悠悠穿過廊下的聲音。白玉蹙了蹙眉,低聲道:“皇兄是否想過,也許太後並非針對顏大將軍,也許不管是誰在大將軍這個位子上,太後都會做這些事情。”

皇帝凝神片刻,轉頭看著他,“你是說……”

白玉從前也只是這麽猜疑,可現在聽了皇帝一番話,他心頭疑惑的濃霧似又散去幾分,“當初秦冉一事時,許多朝臣曾在崇明殿外請求皇兄罷免大將軍,讓岑安頂替他的職位。那麽太後究竟只是不喜歡顏大將軍,還是想讓自己的侄兒得到兵權?”

皇帝嘴唇動了動,幾乎不可置信,“侄兒再親,難道還能親得過朕這個親生兒子嗎?”

白玉沈默了一會兒,仿佛豁出去一般道:“皇兄是太後的親生兒子,也是父皇的親生兒子。皇兄姓穆,太後姓岑。”

天色已然全黑,檐下宮燈簌簌搖曳,把人和物的影子拉得晃晃悠悠,如同無數鬼魅,試探著向人間伸出枯瘦的爪子。時間也過得格外緩慢,皇帝靜靜地坐著,不說話也不動。

話已至此,不必再說得更透徹。就像皇帝未必沒有想過太後其實根本舍不得那長達十六載的朝政大權,但只要太後還政於他,退居後宮,那一切都無需再提,依舊是一派母慈子孝,天家和睦。

白玉忽地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臣弟前些日子得知了一件事,事關宮中,想來問一問皇兄。”

皇帝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道:“你問吧。”

“皇兄是否知道馮嬤嬤?她是……”

“馮嬤嬤?”皇帝不等他說完,立刻道,“她是朕的乳母。你怎麽會問起她?”

白玉渾身狠狠一震,“馮嬤嬤是皇兄的乳母?!她還活著嗎?”

皇帝搖了搖頭,“她大約四年多前就去世了。”

白玉失望極了,羽睫微垂,暗暗嘆了口氣。皇帝不再問此事,只拍了拍白玉的手,“天色已晚,你今夜就別出宮了,住在偏殿陪著朕吧。”

月亮接了太陽的班,慢慢地從烏雲裏爬出來,白玉吹熄了燭火,剛準備歇息,便聽門輕輕響了一聲,緊接著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龍涎香氣味。

“皇兄?”白玉輕聲詢問,剛要重新點燃燭火,皇帝上前擡手止住了他,低聲道:“隨朕來。”

皇帝的書房裏有一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架,裏面滿滿當當的全是詩詞史書。書房裏沒有掌燈,白玉一手被皇帝拉著,一手下意識地摸索,皇帝倒是駕輕就熟,在一片漆黑裏行走穿梭。他不知在什麽地方按了個機關,書架上的一冊書隨即挪開,他又伸手進去在那個空位裏鼓搗一陣。突然,有五層書架轟然向後打開,如同一扇門,那後面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

“小心些。”皇帝輕聲道,“下面有臺階。”

那臺階就像下樓一般直通地底下,皇帝點燃了一個火折子,白玉驚詫地隨著皇帝一步步往下走,臺階的盡頭又是一條長長的密道,不知通向哪裏。

等到密道走完了,白玉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間面積不大但是高度極高的暗室,頂上透下了一束月光打在暗室中央。暗室裏面就一張小圓桌子和一個小小的木板床,不過上面的被褥倒是嶄新厚實。桌上放著些沒吃完的吃食,有魚有肉,很是豐盛。

床上縮著一個人,聽見動靜那人慢慢地坐了起來,是個看起來六十歲上下的婦人,她看見皇帝一點也不害怕,很是高興地掀開被子,下床走過來。

她的皮膚因為久不見陽光而顯得過於蒼白,頭發也有些發黃,眼窩深陷,瘦弱得像是薄薄的一層紙。

皇帝不許她行禮,笑著扶她坐下,拿過架子上的一件衣裳披在她的身上,轉而向白玉道:“她就是朕的乳母,馮嬤嬤。”

白玉歡喜極了,想著也許能從馮嬤嬤這裏知道許多事情,不由走得更近些想要再仔細看清馮嬤嬤的樣子。

可馮嬤嬤見了他,突然張大了嘴,倏地站了起來,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急得她一個勁兒地拍著自己的大腿。白玉這才發現,她的十指全部齊根被截斷了,雙手只剩兩個孤零零的手掌。

皇帝扶著她道:“嬤嬤別急,朕知道你要說什麽。這是梁王,是朕的親弟弟。他和淑媛娘娘長得很像,所以你這麽激動,是不是?”

馮嬤嬤拼命點頭,凝視著白玉不肯移開目光。

“皇兄,馮嬤嬤這是……”

皇帝眼中滿是沈痛,“她原本不是這樣的,四年前不知是誰給她灌了啞藥,還砍斷了她的手指,朕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了。於是朕建造了這個密室,把她藏在這裏,此事到目前為止只有朕和沈相知道。”

馮嬤嬤想起從前的事,眼中登時便滿是淚水,皇帝看著她蒼老的模樣,心酸道:“你看著她的樣子,是不是以為她該是六旬上下?其實她如今才四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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