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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埋香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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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白玉查出其中玄機來,王府便又來了一位客人。淳於珵剛剛換防回來,甫一回京,先悄悄去了趟將軍府,便飛快趕至梁王府。

白玉許久不見淳於珵,歡喜萬分地把他領進來,而淳於珵卻恪守禮儀,堅持依禮拜見,氣得白玉回屋脫了蟒袍,換了身最簡單不過的一身流水雲紋出來。

淳於珵笑道:“殿下何必呢。”

白玉有些不高興,“再這麽多講究,我可真生氣了。”

淳於珵笑著搖了搖頭,“是末將矯情了,原不該這樣生疏的。只是殿下如今身份大不一樣,僅皇上一人之下而已,末將不由自主便拘束些。”

“你可是武將啊,又不是文人墨客,這麽拘泥於禮節就不像你了。”白玉揮了揮手,邱燁會意,領著堂內伺候的人退下。

淳於珵見眾人都退下了,微微沈吟,道:“末將剛一回京,便聽聞朝中動蕩,大將軍……”

白玉的笑容倏然隱了下去,“顏尋是被人陷害的,他是放走了秦冉,可他沒有殺人。此事我會查清楚的。”

淳於珵蹙了蹙眉,道:“這案子皇上交給了刑部……”

白玉點了點頭,低低道:“好在他弟弟是刑部侍郎,他總會幫襯著些。”

淳於珵冷笑了一聲,道:“倒也未必,我只盼他別落井下石便罷了。”

白玉一楞,“你的意思是……懷疑他?”

淳於珵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打住了,哀傷嘆息道:“我偷偷去了一趟將軍府,大將軍還在軟禁中,他囑咐我來和你說幾句話。”

白玉別過臉去,“若是讓我不要過問此事之類的話,就不必說了。”

淳於珵微微搖頭,極力克制著心中的不滿與怨懟,“你不明白,這些日子我們這些武將的心都涼透了,真的。塞外那樣的苦寒之地,凍得人手腳都麻木了。最難的時候,涼州刺史拒絕供給軍糧被服,我們整天吃些凍得像石頭的冷饃饃,運氣好熬些稀粥對付……我們在戰場上不要命的廝殺,不去理會這些委屈,為的是什麽?為的就是讓那些身居廟堂高高在上的主子在背後給我們捅刀子嗎?我們不會勾心鬥角陰謀詭計,只知道為國捐軀視死如歸,可是我們不願意把命賣給這樣的朝廷。所以秦冉走了,大將軍也累了。”

白玉靜靜聽完,滿心苦澀,如吞了一枚黃連在口中,“我明白的,可是……”

“殿下既然明白,就不要再過問此事了。刑部該怎樣查案就怎樣查案,顏侍郎幫與不幫都隨他去。不論最後查出來的是怎樣的結果,大將軍都認了。”淳於珵說這話時眉眼皆是笑意,而那笑意裏卻滿是無奈和酸楚。

“他打算認罪?”白玉的呼吸生生頓了一下,語氣裏驟然失卻了所有溫度,“堂堂侯爺被殺死在自己府中,還是在皇上壽辰的時候,各國使臣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這罪他認得起嗎?!”

淳於珵按住白玉的手,靜靜道:“殿下,針對大將軍的陰謀一次比一次詭譎,一次比一次歹毒。上一次還是被秦冉連累,這次直接就是大將軍自己了。即便殿下再度查清真相,那人的目的沒有達到,還會再有下一次,而下一次會來得更兇狠更讓人猝不及防。殿下難道每次都能逢兇化吉嗎?大將軍真的累了,他親口告訴我,他受夠了。既然這朝堂容不得他,那麽降職也好罷官也好,哪怕是囚禁流放,也比現在這樣來得痛快。”

聽到最後,聽到顏尋這樣的自棄之語,白玉眼中不可抑制地酸澀起來,喉頭哽得發痛。

他說不出一句話,也無話可說。

兩日後的一天,二公主有些發熱,皇帝在孩子床邊守了一會兒,午覺順便就宿在皇後宮中。皇後解了釵環換了寢衣,才要睡下,門上“篤篤”兩下響,內侍尖細的嗓音在門外恭聲喚道:“皇上,娘娘!”

皇帝不耐道:“何事?”

外頭人驚慌道:“回稟皇上,貴妃娘娘腹痛不止,怕是要生產了!”

皇後猛地一驚,一把掀開帳簾喚道:“來人,給本宮更衣!”

貴妃臨盆,人卻不是在她自己宮中,而是在太後的慈寧宮。慌亂間帝後都未顧得上去問這是怎麽回事,只一並急急地趕到了慈寧宮。

才進大門,便聽得裏頭貴妃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簡直如挖心掏肺一般,皇後慌得不行,連忙道:“皇上,臣妾想進去陪著妹妹,她是第一次生孩子。”

皇帝心裏也擔心,便點頭道:“朕不便進去,你去陪著貴妃也好。”

進到裏面,才發現太後也在內室,皇後一楞,屈膝行了禮,便匆匆跑到貴妃床邊握著她的手,連聲喚她的乳名,“昕兒,昕兒!姐姐來了,姐姐在這兒陪著你,別怕!”

貴妃滿臉皆是淚痕,斑駁一片。她臉色雪白,拼命搖著頭嘶啞道:“姐姐,救我,救我……”

皇後只當她是疼得厲害,便安慰道:“你不會有事的,相信姐姐,姐姐生孩子時也很痛,現在不還是好好的嗎?”

貴妃似乎有話要說,可她痛得心肺都要裂開了,氣息阻塞在喉頭,一時說不出話來。皇後眼淚都快出來了,連連跺腳,一疊聲呵斥接生的嬤嬤,“如何了!”

接生嬤嬤亦是滿頭滿臉的汗,“回稟皇後娘娘,貴妃已經喝了許多催產藥了,身下出了許多血,可孩子還是沒有動靜。”

“那怎麽辦!!”

皇後立刻去問屏風外的太醫,太醫道:“回娘娘,貴妃是頭胎,突然八月早產,再加上胎位不正,著實有些難辦。微臣怕再用催產藥,一時藥量太大,會傷了娘娘玉體。”

皇後雖然生產過兩次,可都是痛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任人擺布,她也不太懂這些,便道:“那,那你們去向皇上請旨,看怎麽辦才好,快去!”

外頭皇帝的意思是萬不可傷了貴妃,可太後卻轉頭對太醫道:“你方才說貴妃腹中的龍胎難產,若是不盡快生下來,拖得越久龍胎越岌岌可危。是嗎?”

太醫顫巍巍道:“這……是,是這樣。”

太後冷冷道:“那便快些催產,若是貽誤片刻,龍胎有個什麽閃失,你知道哀家會怎樣。”

皇後原本趴在貴妃床邊,聞得此言怔楞了一下,緊接著倏地跳了起來,“母後!妹妹她實在沒力氣了,強行催產恐怕……”

“就是因為她沒力氣了,才要快些催產,難不成要等到她暈過去了再想辦法嗎?”太後蒼老的聲音威嚴而不可抗拒,“皇後,皇嗣重要還是妃妾重要,你不知道嗎?”

貴妃右手抓著皇後的手腕,皇後明顯能感覺到她手上的力氣漸漸松下去,心裏越來越慌,眼見太醫又端著催產藥過來了,還拿了銀針要用針灸的法子催產,空氣中濃郁的血腥氣混著草藥的氣味讓人覺得窒息。

皇後驟然大哭起來,擋在貴妃榻前不許任何人靠近,“求母後憐憫妹妹!母後也是體會過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之苦的,怎能忍心讓妹妹這樣受罪!”

這話沒有什麽錯處,可太後的臉色卻奇怪地變了變,好像天上正在逐漸西墜的日頭,一點點地帶走自己灼熱明朗的光,將世界讓給清寒的月亮。

太後凝視皇後片刻,長長地噓了口氣,“我的兒,即便不再催產,貴妃還是要沒命的。你瞧瞧,她快不行了。”

貴妃抓著皇後的手腕,滑下去一寸,又一寸。

皇後再顧不得什麽端莊大氣的儀態,她伏在貴妃床邊無助地痛哭,想要出去找皇帝做主,可又不能扔下虛弱的貴妃一個人面對對她早有惡意的太後。

皇後膝行至太後面前,緊緊攥著她的裙擺,“母後有法子的,母後一定有法子的!求母後救救妹妹吧,兒臣做什麽都可以!”

太後嘴角一彎,輕輕拍了拍皇後的手背,“哀家也沒有法子,唯一的法子就是讓她先把龍胎生下來。”

最後一碗催產藥被強行灌下,三個穩婆得了眼色,六只手開始一起狠狠地壓向貴妃的肚子,原本幾乎昏死的貴妃爆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不要!不要!”皇後驚慌地掙紮著想去拉開穩婆,可她一個人哪裏拉得動三個人,四周站著的下人都是慈寧宮的,一個個宛如泥胎木偶,冷眼旁觀。

皇後無法了,扔下貴妃跌跌撞撞地跑出內室去找皇帝,她哭得鬢發散亂,發絲被眼淚糊在了臉上,“皇上快去救妹妹!母後讓人壓她的肚子,她真的快不行了!”

產房血腥,皇帝本是不該踏足的,他剛要進去,便被七手八腳地攔著,裏頭貴妃的慘叫一聲痛過一聲,皇帝不管不顧地踹開攔著他的奴才,硬生生闖了進去,皇後也哭著跟在後頭。

剛一踏進內室,便聞得一聲低微的兒啼,一個帶著血絲的男嬰正在被清洗幹凈。下人們歡喜地跪了一地,“恭喜太後,恭喜皇上,貴妃娘娘誕下皇子!”

孩子被包裹在繈褓裏,先遞給了太後,太後喜滋滋地抱著孩子上前,“皇帝,瞧,三皇子生得多白凈。”

皇帝看了兩眼,微微點頭,便急著要去看貴妃。

貴妃像一片風中殘葉,輕飄飄地臥在寬大的床榻上,臉色蒼白至透明,整床雪白的被褥幾乎全被鮮血浸透了。她安靜地躺在那裏,悄無聲息。

三個穩婆雙手帶血地跪在一旁,瑟瑟發抖道:“皇上,貴妃娘娘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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