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媒蘗其二

關燈
待回到王府,甫一進門,便有侍從上來稟報,說有客人到訪,自稱是白玉的故人,被侍從領到正堂稍候了。

來人正是許久不見的阮皓月,她身邊還跪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阮皓月起身行禮,“拜見梁王殿下。”

白玉溫和扶起她,“不必這麽拘禮,又不是第一次見了。阮皓月姑娘千裏迢迢而來,是給我帶來了什麽消息嗎?”

阮皓月點頭道:“前陣子殿下差人送給阮霽月的書信她收到了,也轉告了我。雖不知殿下為何要查晚晚的身世,不過我們還是盡力去查了。一查才知道,原來晚晚並不是她那個酒鬼爹的親女兒。”

“那她是誰的女兒?”

阮皓月一指旁邊跪著的男人,“喏,這就是晚晚的養父,把她一個人丟在啟緇不管的禽獸。”阮皓月扯著他的頭發迫使他擡起頭來:“把你跟我說的,再對梁王重覆一遍!”

“是,是!”那男人鼻青臉腫,似乎怕極了阮皓月,趕忙道,“小人虞盛,晚晚是小人養女,她親生父母究竟是誰小人也不清楚,只知道她生母好像姓馮,幾年前就死了,她娘死了以後她就被賣到了青樓。後來她從青樓逃出來,被小人遇上,小人就收養了她。”

“那為何啟緇城裏的人都以為晚晚是你親女兒?”白玉問。

虞盛道:“小人是在上京遇到晚晚的,大概是四年前,那時她才七八歲吧。後來我們才一起搬到啟緇去的,對外小人都說晚晚是小人親生女兒,從小沒了娘。其實小人因為窮,一直娶不起媳婦。”

白玉聽著虞盛話裏話外的意思,心中咯噔了一下,隱約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你既不是真心疼愛這個女兒,自己又那麽窮,為何還要收養她?”

虞盛的身子明顯一顫,渾身瑟瑟不已,他囁嚅了一會兒,嗓子發啞,顫顫道:“她,她長得漂亮,小人沒有媳婦,就……”

白玉倒抽一口冷氣,倏然起身狠狠一拳砸在虞盛臉上。阮皓月早已得知,再次聽聞仍忍不住又氣又怒,“若不是留著你這條命來見梁王,我要把你千刀萬剮!晚晚還是個小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白玉忍著怒火,咬牙問道:“四年前你剛遇到晚晚的時候,她就是不會說話的嗎?”

虞盛連連點頭,“是,是!小人從未聽她說過話,問她叫什麽也不說,小人是在晚上遇到她的,便叫她晚晚了。當時小人看她身上有翠紅閣的香囊,又是一副被打過的樣子,便猜測她是從青樓逃出來的,問她時她也點頭了。後來小人在城中打聽過,有人說她娘姓馮,似乎還是在皇宮裏伺候的,不過已經死了。小人這才放心把她帶走。”

白玉聽著虞盛這話,腦海中似有一道眩亮霹靂赫然閃過,照得他頭暈目眩。

姓馮?在皇宮裏伺候?馮嬤嬤?灌藥?不會說話?啞巴?胭脂當時無意中吐露的一點細節,讓白玉此時此刻雙手冰涼。

白玉心如輪轉,有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滾雷一般翻湧而過,直覺告訴他,這背後一定有一個極大的秘密在等待他發掘。

第二日一早,白玉命人備了車馬進宮,卻見幾個大臣絡繹從崇明殿中出來,其中還有顏尋的父親雍明公顏鈞。他的臉色非常不好,沈著臉目不斜視地徑直離開。

正疑惑間,葉知硯也從裏頭出來了,手裏還抱著一把七弦琴。他見了白玉,不卑不亢地行了禮,又道:“殿下若是想見皇上,還請稍候,顏大將軍正在裏頭呢。”

“顏尋?”白玉看了看緊閉的殿門,疑道,“今日不是不上朝嗎,怎麽這麽多大臣一大早來見皇上?”

葉知硯簡潔道:“殿下有所不知,昨夜慎恭侯死在了侯府中,他們說是大將軍殺的。”

一驚之下,白玉差點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葉知硯垂著臉,神色淡淡的,這樣的驚天大事從他嘴裏說出來像是在抱怨下雨一樣,“聽聞是證據確鑿的,不過大將軍不承認,還動手打人……”

白玉心急如焚,沒心思再聽,不管不顧地便要強闖進去。

皇帝聽得動靜,下令不必阻攔,白玉一進去便見顏尋和岑安一邊一個站著,岑安臉上還帶著血,想來就是顏尋打的了。

白玉咬了咬牙,不免在心裏埋怨顏尋沖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地向皇帝行禮,皇帝見了他,壓了壓怒氣,道:“梁王坐吧。”

岑安睨了白玉一眼,道:“殿下來得正好,微臣敢問殿下一句,當日大將軍在慎恭侯侯府鬧事時,殿下是否親自前去解圍,親眼目睹了大將軍與慎恭侯的沖突?”

白玉蹙了蹙眉,不耐煩道:“本王是去了,不過大將軍並非無故鬧事,個中因由將軍也不必裝作不知。”

岑安道:“不管大將軍是為了什麽,他總是和慎恭侯起了沖突,這一點殿下不能否認吧?既然如此,大將軍殺人的動機便十分明顯了,微臣還聽說當日大將軍曾拿佩劍威脅慎恭侯——大將軍當真是個有仇報仇的急性子,殿下看微臣臉上的傷就能看出來,當著皇上的面大將軍都這般按捺不住脾氣,更何況是和他有仇的慎恭侯呢?”

白玉倏然含笑,臉色卻冷,“你也說大將軍是個有仇報仇的急性子,那麽他和慎恭侯的恩怨都過去多久了,怎會等到這個時候才去殺人?”

岑安毫不慌張,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那自然是有原因的。殿下不妨問問大將軍,在他府中養傷的秦冉,如今人在何處?”

白玉一楞,看向顏尋,顏尋只冷著臉不語。

岑安十分得意,接著道:“等到秦冉傷好了把他送走,再動手殺了慎恭侯報仇,大將軍安排得倒是妥當。只是秦冉乃戴罪立功之身,大將軍哪裏來的權利私自把他放走?說到底他還是大周臣子,皇上都不知道呢,人卻沒了。大將軍是否太過目無王法?”

皇帝重重呼吸了一下,似是在盡力壓制怒火,“顏尋,朕問你,秦冉是不是你放走的?

顏尋沈默了一下,道:“是。臣有罪。”

八月的日頭毒辣,透過窗紙鋪天蓋地地灑進來,均勻地照耀在每個人身上,可白玉的背脊卻一陣一陣發著寒。他又氣又急地看著顏尋,十分無可奈何。

皇帝目色陡然淩厲,有些發怒了,“好!好!朕一再縱容你,你倒是越發無法無天了!”

顏尋平靜道:“臣是放走了秦冉,但沒有殺慎恭侯。”

岑安冷笑道:“慎恭侯死時手裏可攥著大將軍的帶鉤,更有顏府奴仆目睹大將軍漏夜出門,連你的父親都不知道你昨夜去了哪裏。大將軍還要抵賴嗎?一個罪臣,大將軍說放就放,堂堂侯爺,大將軍說殺就殺。這大周究竟是皇上做主,還是大將軍做主?!”

正在此時,白玉倏地站了起來,“啟稟皇兄,大將軍昨夜是和臣弟在一起。”

岑安一楞,失聲道: “什麽?”他似乎不是很信,轉頭覷著皇帝面色,不敢再出聲。

白玉毫不避諱,直直道:“昨夜臣弟和大將軍共處到了卯時,大將軍才告辭回府。”

皇帝靜了一會兒,神色覆雜,“……你們說話說了這麽久?”

白玉轉頭看了顏尋一眼,篤定道:“是。”

“……”

皇帝半晌說不出話來,岑安也吃了一驚,又很快嗤笑道:“既然這樣,那梁王殿下包庇大將軍就更正常不過了。即便殿下這樣說,但昨夜殿下與大將軍相見,可有證人嗎?慎恭侯屍身手裏攥著的……”

白玉不屑與他分辯,看著皇帝道:“皇兄聖明,自然知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岑將軍說慎恭侯死時手裏攥著大將軍的帶鉤,那帶鉤即便真是大將軍的,旁人若有心也不是拿不到,塞到慎恭侯手裏就更簡單了。僅憑這個,不能定大將軍之罪。”

皇帝沈默了一會兒,面色稍稍溫和些許,“慎恭侯之死有待詳查,但顏尋私縱秦冉一事屬實。顏尋,你……回府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外出。至於其他的,朕查證過後再行處置。”

白玉一路上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是怎麽了,為什麽要放秦冉離開?他還是大周的臣子,你這樣把皇兄置於何地?”

顏尋靜了片刻,緩緩道:“秦冉跟著我這些年,在戰場上一騎當千勇猛過人,他雖沒什麽謀略,卻實在忠心耿耿。你也知道,我們這些將士披上戰袍就是同生共死的,這種感情勝於手足。看著他現在一而再再而三被人利用陷害,我真的很難受,我甚至寧願他戰死沙場。我幫不了他,只能讓他離開,去過安穩日子——他也精疲力盡了,只想好好過完這輩子。”

心似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鼻中也酸楚。白玉知道,於情,他認同顏尋的做法,可是於理,皇帝若是狠心些,顏尋這次的錯足以讓他被削爵囚禁。若是來日慎恭侯的真正死因沒能查明,恐怕等待顏尋的就是天牢了。

可是話說回來,如果沒有慎恭侯之事,那麽顏尋單單放了秦冉,倒也不算惹下了滔天大禍。那麽究竟是誰,把這兩件事銜接得這麽妥當,讓顏尋有口難辯呢?

“如今這個當口,皇兄剛過完壽辰,各國使臣還在上京,等待和親的結果,卻出了堂堂侯爺被殺這樣沒有顏面的事,皇兄肯定是要徹查到底的。不過這樣也好,查清了真相就能還你清白了。”

顏尋笑了笑,道:“這件事你能避開多遠就避開多遠,不要過問。”

白玉咬了咬唇,別開臉道:“知道了。”

雖然嘴上答應了顏尋,但白玉自然是不可能不聞不問的,他以吊唁為名,光明正大地進入了侯府。

慎恭侯死後侯府內外張掛白幡,他的妻妾兒女皆披麻戴孝在靈堂守著。白玉在靈前上了香,和慎恭侯的遺孀交談幾句略作安慰,偷眼打量侯府內的情況。

引起他註意的東西就在院子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有一口井,砌井的磚很新,井上也沒有絞水桶的軲轆,不像是經常從那裏打水的樣子。

這一幕很是熟悉,白玉心下一動,不動聲色地繼續和慎恭侯遺孀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