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力都被帶走了，淳於珵僅有八千兵馬守衛滄州大營，生怕小渠趁機偷襲，又擔心前方戰況，他一夜未眠枕戈待旦。

天亮時，淳於璟雙手帶血，拿著一份供狀出來了，“岑玄招了。”

淳於珵拿過供狀，剛看了兩眼，便覺渾身血液凝固，全身僵硬。岑玄在供狀中說，是太後指使他在秦冉殺了方淮後開城放孛滕兵入內。

太後原本的計劃是，等到涼州落入孛滕人之手，她會授意一些朝臣逼迫皇帝收回顏尋的兵權，讓岑安領兵平亂。到那時孛滕人便會不戰自潰，並且還會說出他們和顏尋早有密謀的“真相”。

至於太後究竟許諾給了孛滕人什麽，他就不得而知了。

“太後怎麽能做出這種事？！”淳於珵又驚又怒，“就為了奪大將軍的兵權，她就可以把涼州拱手讓人，置涼州數十萬軍民於不顧？！”

淳於璟道：“太後這次是過分了。但我有些奇怪的是，太後以前雖說是不喜歡大將軍，防備著他，但到底也沒有做到這個地步。如今怎麽突然就想出這種法子來，不惜付出這麽大的代價也要收回大將軍的兵權？”

淳於珵亦覺不解，道：“是啊，大將軍這陣子一直在邊關打仗，也沒有招惹到太後，她這是怎麽了？”

“幸好皇上沒有答應讓岑安領兵，不然等岑安一來，孛滕人再一誣陷大將軍，他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此事再往深處想更是可怕。顏尋不肯把秦冉交出去，只是因為同袍之情，且同情秦冉的遭遇。若是孛滕人說一句他們和顏尋早有勾結，那麽在旁人眼裏顏尋護著秦冉恐怕就另有原因了。再者他們一直沒有發兵把涼州奪回來，只是因為兵力不足不敢冒險，可若是岑安一來就立刻“奪回”涼州，那麽顏尋到底是不能出兵，還是不願出兵？

淳於珵沈默片刻，道：“一定要看好岑玄和胭脂，他們是關鍵的證人。”

淳於璟“嗯”了一聲，突然又道：“大將軍為什麽突然帶兵去打涼州？”

“還能為什麽，涼州本就該奪回來。”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牧風奕回來了，白玉卻沒有回來，他是陷在涼州了吧？”淳於璟有些心煩意亂，“大將軍行事一向穩妥，現在怎麽……”

淳於珵嘆了口氣，沒有解釋。

淳於璟又道：“事到如今，你還向著那個白玉嗎？他擺明了是在用年齡做幌子，裝傻充楞博取信任。從他第一次出現在大將軍面前，就表現得好像一個不谙世事、天真任性的孩子，把所有人都騙過去了。可其實呢？自從他出現之後，你看看這都發生了多少事！旁的不說，要不是因為他，大將軍兄弟二人也不會鬧到這個地步。顏尊要是因為這個被利用了，大將軍豈非防不勝防？再者說，你道他去涼州為何不要你陪而要牧風奕？——他知道你會傳信給丞相的！”

“哥，你想多了。”淳於珵道。

“我想的可一點也不多。他要是普通人也罷了，偏偏他是皇上唯一的弟弟，是當年先帝許諾的太子人選。他一定會害了大將軍的！”

淳於珵不想再和他討論這個，遂轉了話題道：“現在軍中只有八千人，小渠的主力離這裏可不遠。過了一夜了，怎麽還沒有動靜？”

他們幾乎篤定小渠會來襲營，都已經做好了小渠來襲時拼死防禦的準備，可等到現在卻連小渠的影子也不見。二人皆是有些茫然。

淳於璟亦道：“按理說他們應該會來的。”

小渠的確來了，卻在途中被截住了。

午後，探子來報，在十五裏外發現了小渠士兵的屍體，足有一萬餘具。

“什麽？！”淳於珵一驚，“你可看清楚了？”

探子道：“看清了，的的確確就是小渠主力。我們還抓到幾個跑不動的傷兵，仔細問過了。”

淳於璟蹙眉道：“一萬餘具？那阻截他們的人兵力不少啊。咱們哪來的這麽多兵馬？除了駐守滄青代三州的，不是都去打涼州了嗎？”

探子道：“回稟將軍，阻截小渠的不是咱們的兵馬，是……渭燕的兵馬！”

“……”

淳於珵和淳於璟驚愕無比，一瞬間仿佛有無數雷電在頭上一個一個炸開。

顏尋臨走前交給高逸一封信，讓高逸拿著他的手書去向隔壁渭燕求援。

顏尋和顏尊的生母淳懿郡主是渭燕攝政老王爺的女兒，他們的長姐又嫁給了渭燕兵馬大元帥家的長公子餘澤，餘澤現在就在駐守渭燕邊境，離他們很近。

顏尋和這個姐夫的關系一向很好，他聽聞涼州發生的事後早就有意要發兵前來相助，可顏尋出於種種顧慮一直沒有答應。

“這一定是大將軍的意思。我們的兵馬不夠，他便向渭燕求援。”淳於璟道。

淳於珵倏然擡起頭來，“……壞了。”

日落時分，鐵金山三萬孛滕騎兵全部被殲，上將軍絳岐施在渡水河被牧風奕活擒，孛滕一夜之間損折了八萬兵馬，涼州城中僅剩兩萬守軍。

顏尋回歸大營，整頓兵馬，全力攻城，翌日天明時，涼州城告破。

緊接著，顏尋率領麾下所有精銳，順著渡水河一路西行，追殺孛滕殘部，孤軍直入數十裏，直抵孛滕後方牙帳，生擒孛滕可汗沙什那以及他的親族，將他的騎兵斬盡殺絕，老弱婦孺歸入大周王化。

至此，孛滕滅族。

·

白玉努力想動一動身子，身體卻好像不是自己的，沈重得動彈不得。

有人餵了溫熱的參湯給他，旁邊還有人道：“這位公子已無大礙，就是身子虛些，要好好養著。他身上的傷都是皮肉傷，老朽會每日來給他換藥，很快就會痊愈。”

白玉身邊的人道：“好，多謝大夫。”

是淳於珵的聲音。白玉極力睜開眼，雙眼因為閉合了太久，一時間有些不適應強烈的光線。淳於珵的手在他眼前虛虛擋了一下光，“別急，適應一會兒再睜眼。”

已是午後了，晴光寂寂慵懶散落。白玉四下望了望，這是一個客棧的樣子，不是軍營的帳篷。

他開口時聲音沙啞，“這是哪裏？”

“涼州。”淳於珵道，“涼州已經奪回來了。”

白玉喜道：“太好了。”

淳於珵點了點頭，“奪回涼州，糧草問題就解決了，城中原來的守軍也收回來了。如今一切都結束了。”

“岑玄招供了嗎？”

淳於珵道：“招了，他說一切都是太後主使，就是為了打壓大將軍。”

“果然。”白玉絲毫不驚訝。

事情看似是結束了，可所有人心裏都輕松不起來。即便知道了太後是幕後主使，她是皇帝的生母，皇帝又能把她怎麽樣呢？

而其中還有另一層隱隱的不安，白玉看著淳於珵心思重重的神色，愈發有些心慌。似乎有哪裏不對勁，哪裏是他沒有想到的。

“淳於將軍，一切真的結束了嗎？”白玉問。

淳於珵閉目嘆息，“大將軍手中的兵馬，就算勉強攻下了涼州，也是絕對不夠防備小渠主力從背後偷襲的。”

白玉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所以他讓高逸拿著他的手書，去向他姐夫借兵——借的，是渭燕的兵。”

白玉遽然大驚，仿佛被一桶冰水直澆而下，冷得天靈蓋陣陣發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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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裏，唐晉之披上一件寢衣從床上下來，從背後輕輕抱住了顏尊，“酒醒了？是不是要跟我興師問罪？”

顏尊僵了片刻，還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把衣服穿上，當心著涼。”

唐晉之聽了這一句，笑得甜蜜，“你在這兒我就不冷。”

顏尊輕笑道：“是嗎？”

唐晉之坐到了他的腿上，在他耳邊道：“不信的話，那咱們再一起活動活動，肯定就不冷了。”

顏尊頓了頓，把唐晉之抱起來放在床上，俯身壓了上去。

唐晉之溫柔地期待著，而顏尊卻沒有進一步動作，他起身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晉之，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唐晉之也坐了起來，給自己披上外衣，“什麽？”

顏尊的目光落在唐晉之臉上，卻顯得空落落的沒有實處。他的聲音也像在飄著，“如果我為了得到你，做了傷害你的事，你會怪我嗎？”

唐晉之立刻道：“不會。”

他起身，走到顏尊身邊，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但是容淩，你知道的，只有我不會。”

顏尊沈默片刻，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天夜裏，他得了蒙面人的消息，說顏尋攻破了涼州，朱砂已然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現在就是擒拿她的最佳時機。於是顏尊去了。

“嘭”的一聲，一個人從窗戶撞了進來，把窗棱格子撞得碎了一地，人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捂著胸口嘔了一口血。

那人束發的簪子松散下來，眉心一顆朱砂痣鮮紅如血。

顏尊右手一撐，從屋外翻進來，坐在了窗沿上。

“還有什麽遺言嗎？”

朱砂擡起頭，艱難地喘了兩口氣。她的聲線枯澀嘶啞，“別急，我們談個條件，怎麽樣？”

顏尊輕嗤一聲，“你都趴在地上了，有什麽資格和我談條件？你把離光打成那樣，你以為我會放過你？”

朱砂揚起了一邊嘴角，“是，我是對他用了刑，但他明知危險還要潛進涼州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了誰，你心裏很清楚。”

顏尊的臉色變了變。

朱砂得意一笑，“看來我猜對了。你其實比我還要不甘心吧？喜歡的人滿眼只有別人，怎麽也瞧不上你。你自然是舍不得怪白玉的，可你就不怨顏尋嗎？你從小就被他壓了一頭，他有本事，他功勳卓著加官進爵，你就是別人口中的紈絝子弟，如今連心上人都被他搶走了，你沒有一處比得過他……”

“夠了！”顏尊怒色陡生。

朱砂看著他的神色，緩緩平覆了呼吸，整了整衣衫支撐著站了起來，“你既然知道我是太後專門用來對付顏尋的一顆棋子，又何必急著除掉我呢？我的存在，對你只有好處。”

顏尊冷冷地看著她，“他是我親兄長。”

朱砂點頭，“對，他是你親兄長，就算是為了父母，你也不能害他性命。可如果他沒了兵權沒了官位，不再像這樣威風凜凜，相比起來你就會遠勝於他。到那時，你的心上人就知道該選誰了。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屋中寂靜下來，顏尊的眼神看不出任何異常，長窗裏透進一縷淺淡的月光，籠在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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