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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燕然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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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七日,每日皇帝桌案上都會堆積滿滿當當的彈劾顏尋的奏折,甚至連顏尋的父親雍明公都上表替兒子請罪。

第八日午後,皇後帶著皇帝的兩個皇子、兩個公主去向太後請安時,蘭嫣出來告了罪,說太後正和岑將軍說話,請皇後稍候片刻。

皇後含笑道:“無妨,本宮和皇子公主們在這兒看看花也好。”

慈寧宮廊下滿滿置了新開的花卉,姹紫嫣紅一片,給宮中添了不少明媚之色。

四個孩子看著花花草草都開心,紛紛拉著皇後問這是什麽花那是什麽花,皇後都一一答了,心思卻仔細留意著偶爾從裏頭傳出的只言片語。

沒過多久,岑安從裏面出來,給皇後行了禮便快步離去。

侍女正跪在一旁給太後捶腿,太後見皇後帶著四個孩子進來,便和藹道:“皇後免禮。來,你們到皇祖母這兒來!”

皇後笑著向太後稟告近來這四個孩子的情況,飲食如何身體如何,覆又道:“綾兒前兩日有些咳嗽,兒臣便命人給她熬了川貝白梨,現下已經好了。”

太後點了點頭,道:“綾兒生母去得早,有你這個嫡母照拂她也不至於太過孤單。皇後一向做得很好。”

皇後謙和一笑,道:“兒臣不過是盡自己的本分罷了。對了,昨兒太醫稟報說貴妃腹中八成是個皇子,皇上和兒臣都高興極了。”

陪太後說了一會兒話,見太後略有疲態,皇後便準備帶著孩子們離開。臨走前,太後忽道:“這幾日皇帝如何?也不見他來給哀家請安。”

皇後恭謹道:“時氣暖和,皇上龍體安泰。只是近來政務繁瑣,皇上宵衣旰食夙夜在公,著實有些辛苦。皇上每每與兒臣說起想來看望太後,可又怕太後看了擔心。所以兒臣特地帶了孩子們來給太後請安,讓他們替皇上略盡孝道。”

太後輕輕“嗯”了一聲,道:“那你轉告皇帝,讓他多註意休息。”

“是。”皇後道。

差人把孩子們送回去,皇後乘轎前往崇明殿。到門口時,正好遇到顏鈞從裏面出來。

雍明公顏鈞年輕時也是名震寰宇的沙場宿將,在靖讓皇帝那一朝手握重兵,幾乎是權傾朝野。如今他雖已年逾五旬,身上雖有不少舊傷,英武不凡卻依舊不減當年。

“皇後娘娘。”顏鈞拱手道。

“雍明公安好。”皇後微微欠身,“雍明公是為了承銳之事來見皇上的嗎?”

顏鈞嘆了口氣,“尋兒這次實在是……”

皇後看了緊閉的殿門一眼,也跟著憂慮起來,“那,皇上是什麽意思呢?”

顏鈞道:“皇上雖偏袒尋兒,卻也不能顯得太有親疏,否則會傷了朝臣們的心。更何況此事的確落人口實。”

待見了皇帝,他也是如此說:“朕又能把他怎樣?左不過罰些俸祿也罷了。怎麽說承銳也是打了勝仗歸來,功過也可相抵了。”

皇後試探著道:“臣妾不懂朝政,也不懂戰事,可是承銳不是奪回了涼州,全殲了敵軍嗎?為何還要被彈劾,連雍明公都來請罪?”

皇帝道:“承銳攻下涼州有功,但是他因兵馬不足,不夠防備小渠主力偷襲,所以讓他姐夫出兵相助。你想想,承銳本就手掌大周兵權,一封書信竟還能讓渭燕的兵馬來援,可見他與別國將領私交匪淺——這可是連朕都做不到的事。那麽朝臣們會怎麽想?況且,他在邊關私自與別國將領來往,本就犯了人臣的忌諱,更別提渭燕竟會毫不猶豫地出動大軍來幫他。”

皇後暗暗心驚,又道:“可是……承銳他也是沒有辦法啊。那些大臣不讓皇上發兵增援,又不讓承銳找別人求援,這不是把兩頭堵死還怪別人自尋出路嗎?”

“朕知道他這是無奈之舉,但一句無奈又有什麽用呢?”皇帝搖頭道,“這次也就罷了,朕會盡力為他開脫。可他這個脾氣,朕是真拿他沒有辦法了。或許該找個人來壓一壓他,免得他今後做出什麽無可挽回的事來。”

皇後靜靜聽著,想了想悄聲道:“臣妾方才帶著皇子公主們去向太後請安,正好岑安將軍在裏頭,臣妾在外頭斷斷續續聽得幾句……”

白玉養傷的這幾天,顏尋一忙完正事就來陪著,兩情繾綣勝卻良藥,他的傷雖然是按照正常的速度愈合,但人一直處在飄飄然的幸福狀態,格外滋潤,羨煞旁人。

用過午飯後,他跟著顏尋去看秦冉,秦冉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人還木木的,沒有活氣似的,從前那英姿颯颯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淳於珵戚然嘆道:“人總要活下去,日子總要過下去,你這樣打不起精神,往後可怎麽辦呢?”

秦冉慘然一笑,“哪還有什麽往後?我如今不過等死罷了。”

“誰和你說的?”顏尋道,“等死的是岑玄,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只管好好活著就是,你夫人和女兒都在天上看著你。”

秦冉道:“可即便知道是太後做的,誰又能把她怎麽樣?此事總要有人擔下來,岑玄一個怕是不夠。”

顏尋凝視他片刻,道:“岑玄不夠,還有死了的方淮和他兒子。一個將軍一個刺史,再有個和他們早有密謀的孛滕,總該夠了吧?”

秦冉沈默了一會兒,忽地想起什麽,起身對白玉下拜,“欽差大人,大恩不言謝,若有來日,定當報答。”

白玉趕緊把他扶了起來,道:“別別別,我來這兒是因為皇上的聖旨,這都是我分內的事。”

淳於珵道:“所以你更要打起精神來建功立業,不然怎麽報答他呢?”

“還有大將軍。”秦冉看向顏尋,“大將軍這次為保末將,擔了這麽大的幹系,回朝之後恐怕……”

淳於珵道:“這已經是小事了,如今更要緊的,是大將軍借渭燕兵馬相助的事。大約此時百官已在彈劾大將軍了。”

顏尋“嗤”了一聲,漠然以對。

“為人臣者,誰不是伴君如伴虎,這其中咱們武將是最難做人的。立功多了,別人忌憚你兵權在手功高震主,稍有差池就要被揪著不放;可若是默默無聞,這輩子也就如此了,讓人如何甘心?”秦冉自嘲地笑笑,“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話當真沒有說錯。”

話一出口,屋中沈沈靜了下來,都有了幾分尷尬。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對於他們來說,壽終正寢的機會比戰死沙場要小得多,即便是活著從戰場歸來,也未必會被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朝堂放過。

白玉的心忽然一顫,像是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抽了一鞭。他把手塞進顏尋溫暖的手心裏,聽著外面風聲虎虎亂竄,發出嗚嗚咽咽的鳴聲。

顏尋實在樹大招風,他若圓滑世故些也罷了,偏偏又一身傲骨率性不群,連皇上都壓不住他。這以後可怎麽辦呢?

“我出去一下。”白玉道。

白玉出門時,正好見牧風奕向這邊過來,含笑道:“牧將軍。”

“大將軍在裏面嗎?”牧風奕問。

白玉道:“在。你有話要跟他說嗎?”

牧風奕頷首道:“想勸一勸大將軍,讓他主動上表謝罪,才好堵住悠悠之口。”他頓一頓,又道:“不過……明知多半是勸不成的,我只盡力試試罷了。”

白玉道:“這悠悠之口僅憑一紙請罪奏表也是堵不住的,但卻能給皇上一個臺階下,讓他能有為顏尋說話的理由。所以這奏表只要皇上看了滿意就行了,不必讓顏尋把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也不必顯得太過卑微。”

牧風奕蹙眉道:“你的意思是……”

“讓顏尋寫個這樣的奏表也不難,不過不是請罪,而是請功。如今涼州收覆,擒獲了孛滕將領,你們大獲全勝,但這場勝利實在來之不易。所以這當中種種細節、顏尋和諸位將軍的種種辛勞,也該和皇上細細說說。至於其他的,提了也是無用,倒不如不提。”

“可若是這樣,不就更顯得大將軍邀功心切,更落人口實了嗎?”

白玉搖頭道:“奏表中不提請功之類的話,只把邊關戰事和皇上交代清楚,皇上明白顏尋的意思就可以了。至於朝臣們,難道還不許顏尋把軍情講給皇上聽嗎?交代軍情就是請功,那以後將軍們幹脆我行我素就是,什麽也不必奏報天子了。”

“更何況……”白玉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道,“以顏尋的脾氣,要他請罪是不可能的,將軍也是知道的。”

“好,我會這樣跟大將軍說的。”牧風奕深深看了白玉一眼,忽道,“我有個想法,不知妥不妥當。大將軍能征善戰,作為統帥自然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只不過他有時性子上來容易不計後果。若是你能待在他身邊時時勸解著,想來會好得多。”

白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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