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秦庭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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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個時辰,兵馬便整頓完畢,一幹衛軍主將列於顏尋身後。旌旗獵獵飄舞,戰鼓聲如雷霆,長槍白刃度霧穿雲,軍容整肅絲毫不亂,連一聲咳嗽也不聞。

幾個主將都面有詫異之色,他們困守滄州這些時日,一直沒有發兵把涼州奪回來,就是因為兵馬不足冒不起這個險,可如今顏尋一一傳下來的將令,卻是向涼州進發。

知道內情的唯有淳於珵和牧風奕,他二人皆以沈默回應同袍的疑問。

淳於珵眼看著諸將領了將令四散離開,大軍即將開拔,思來想去,還是忍不住道:“大將軍,要不我們再想想其他法子救人吧,難道非要攻涼州不可嗎?而且,我們也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啊。”

顏尋道:“我知道。攻涼州不光是為了白玉,我們本就是必須把涼州奪回來的。”

“可是……”淳於珵剛開口就打住了,深深嘆了口氣。

顏尋招手示意牧風奕上前,低聲道:“把這封信交給高逸,讓他……”

蒼茫戈壁遼闊且寂靜,長煙落日下,西北第一雄關涼州巍然屹立。

孛滕的探子很快發現了這支大軍,立刻便回城向主將查叱勒稟報,查叱勒有條不紊地部署好防線,登上城樓靜靜等待顏尋的到來。

查叱勒比起當初愚蠢的烏恩其可謂是天壤之別,他沒有擺開正面決戰的架勢死守涼州,而是派兵出城紮成了遙相呼應的三角陣勢:五萬孛滕軍士由絳岐施率領在城外駐紮;涼州城內兩萬精銳全力固守;三萬精騎駐紮城外鐵金山,深溝高壘,阻擊顏尋。

三個陣營相互距離不過十裏,大軍瞬息即至,策應極是快捷。只要顏尋率軍攻打任何一處,必遭三面夾擊。

顏尋的斥候也很快打探清楚了查叱勒的兵力部署,飛馬趕回向顏尋稟報。

這樣的態勢,讓顏尋身旁的幾個將軍都蹙了眉。牧風奕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們何止是面對三面敵人,後方還有小渠主力蠢蠢欲動!這十餘萬人根本不夠他們塞牙縫!

牧風奕的副將齊巽忍不住道:“末將等如何攻城,請大將軍示下。”

幾個將軍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到顏尋臉上,顏尋卻道:“為難什麽?既然打一處會被夾擊,那便三處一起打就是了,多簡單的事。”

“……”

此言一出,眾將皆是一片愕然沈默。

牧風奕目光一閃,道:“……大將軍,末將看您還是再想想吧。”

顏尋看也不看他們,自顧自道:“聽著,兵分五路,第一路三萬鐵甲步軍阻截絳岐施;第二路步兵一萬,夜晚從渡水河上溯,切斷絳岐施和鐵金山兩營;第三路五千精兵繞道鐵金山之後,夜襲鐵金山守軍;第四路三萬精銳鐵騎在鐵金山前曠野上等待,截殺混亂湧出的孛滕軍;第五路五萬重甲步兵全力攻城。只要五路同時發起,猛烈攻殺,此戰必勝。”

一陣悠揚的牛角號聲,顏尋下令在涼州城十裏之外紮下了連綿大營,構築壕溝鹿砦,一片緊張忙碌中炊煙裊裊大起。中軍大帳裏,顏尋與幾個主要將領對著地圖商討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將各種細節一一穩妥落實,暮色時分便開始了隱秘的大軍移動。

這是一場生死攸關的戰鬥,然而顏尋一點緊張之色也不見,他的神色很平靜,只是在眾將領命走後,獨自一人盯著沙盤發了許久的呆,而後脫力似的慢慢坐到地上。

牧風奕領的軍令是第三路,他帶著麾下最精良的五千軍士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而行。牧風奕是很擅長奔襲奇襲的將軍,但此時他心中卻盤踞著一絲隱隱的不安——顏尋分派任務的時候並沒有說他自己要去哪裏,也沒有說若是小渠主力偷襲又該如何應對。

顏尋兵臨城下的消息也很快傳到了朱砂耳中,她並不是很擔憂,不以為意道:“顏尋憑那點人,想一時三刻攻下涼州?瘋了吧。”

她想了想,轉眸看向白玉,“哦,他是為了你。”

白玉乍然聽得此事,在震驚中心裏有酸楚和欣慰翻疊交錯,他竟然來了,冒著這樣大的風險來了。

一瞬間的高興後又開始擔心,朱砂剛才的話不無道理,顏尋要怎樣才能攻下這西北第一雄關呢?

一個黑衣人從外頭進來,向朱砂道:“大姐,查叱勒將軍請您過去一趟。”

朱砂點了點頭,臨走前指了指白玉,“繼續加刑,只是別打死了,一定要讓他交代他的幕後主使是誰,這對我們非常重要。”

涼州城南有一個隘口,可以通往關內,隘口建在兩山之間,狹窄異常,擡頭只可看見一線天,大軍是不可能通過的,最多只容三四人並肩而行,因而防守也很薄弱。

守隘的孛滕軍士往來巡邏,一片寂靜中,他們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

黑暗中寒光閃動,躍出了九匹高頭大馬,馬上伏著九個人。

軍士們猛吃一驚,彎弓搭箭,厲聲喝道:“什麽人!站住!”

這九人絲毫不懼他們的威脅,越來越逼近隘口,孛滕軍弓箭手立刻上前萬箭齊發,九人勒著馬韁靈活躲避,手中兵器準確地揮開射向自己的羽箭。

竟沒有一箭中了。

九人拋出五爪鉤甩上敵樓,借力如黑鷹般撲了上去,隨著陣陣刀光、聲聲慘叫,守隘軍士的屍體一個接一個地撲倒在地上。

而那九個人,連皮肉都沒有傷到一下,他們慢慢環視了一圈,確定沒有活口後,逐漸向中間一人聚集。

那人正是顏尋。

白玉熬不住刑,再次暈厥,朱砂手下的黑衣人再度拿涼水把他潑醒。

一個道:“我說,你就招了吧,你瞧你這細皮嫩肉的也不像練武的,再打真要被打死了!”

另一個道:“你再這樣熬刑,我們就要上夾棍了!到時候把你的雙腿雙手廢了,你可別怪我們!你看你長得這麽好看,殘廢了多可惜。”

白玉身上沒有絲毫力氣,只是疲憊地垂著頭低低喘息。

黑衣人見他仍是不招,便有些惱,一個拿下了墻上掛著的夾手指的夾棍,另一個出去燒炭火。

“我再提醒你最後一次,馬上就是夾棍和烙鐵一起上了,你真要這樣犟著?”

白玉閉上了眼睛。

黑衣人冷哼一聲,坐了下來等待同伴帶著炭火回來。可等來等去也沒見著人,他不耐煩地喊道:“老曾!你幹嘛去了?炭呢?”

沒有人回應。

黑衣人頓時感到不妙,跳了起來準備出去找人。剛剛摸到門栓,一柄長劍穿過木門縫隙,當胸刺進了他的胸膛。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長劍抽回,他停頓了一下,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白玉聽見響動,虛弱地擡起眼睛看去,門開了。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巨大的感動和受刑的委屈在他眼底凝成一片白蒙蒙的氤氳,終於哭出了聲來。

顏尋沖過去砍斷繩索,白玉失去支撐,軟軟地倒下。顏尋穩穩地接住了他,把他緊緊抱在懷裏。

那一瞬間,顏尋似乎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不是來自白玉的傷,而是來自他自己身體深處的、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反覆煎熬後,那些深入骨髓的折磨帶給他的痛苦,那是一種要命的痛,以至於在把這個人抱在懷裏之前,他根本不敢去設想失去他的後果,哪怕只是想一想,顏尋都怕自己會徹底崩潰。

他甚至寧願死在戰場上。

什麽指揮若定,什麽藏鋒不露,什麽大將風範,十萬大軍圍著看他坐在地上哭他都不會在乎。那些都傷害不了他,這才是他的命、他的珍寶。

顏尋的身體很溫暖,那種暖意一點點透過他的皮膚傳到白玉的身上,讓白玉漸漸安定下來。

白玉那身朱砂口中的“硬骨頭”瞬間抽離,他哭著道:“疼,好疼……”

顏尋把他打橫抱了起來,帶著手下匆匆離開,臨行前一把火燒了這個地方,率人原路退出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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