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尊也出去了一趟，路過啟緇的時候，進城去了月人居。阮霽月正在後院裏叉著腰，手裏拿了根藤條，面前坐了一排五個抱著琵琶的小姑娘。

“老娘以前在家練琵琶，倒吊著都比你們彈得好！能不能上點心，月人居養著你們是吃幹飯的嗎？不願意賣，身，那就麻煩你們把彈琴唱曲練好點，否則哪個客人會賞銀子給你們？！”

五個姑娘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挨罵。

有一個大膽的瞟見了顏尊，眼神不由亮了亮。

阮霽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見是顏尊，便丟了手裏的藤條，變了個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你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

顏尊簡短道：“路過，順便來看看你。”

在阮霽月那兒蹭了一頓午飯，臨走時，阮霽月忽然道：“對了，昨天唐晉之到我這兒來打聽你。”

顏尊頓住，猛地一驚，“他怎麽到這兒來了？！”

“他說你的生辰快到了，他想和你一起過，還說你答應過他的，可是卻說話不算數，跟著別人跑了。”阮霽月嘲諷一笑，“我就知道，你成天眠花宿柳、惹草招風，傷過的何止我一個。”

顏尊楞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阮霽月纖手一指，“喏，對面客棧住著呢。他現在境況不太好呢，身上沒多少銀子了，房錢還是我給他墊的——你要不要還一下？”

顏尊把自己的錢袋子解了下來，一整個交到阮霽月手裏，“多的可以找個人幫我給他嗎？”

阮霽月也不推辭，接過撇嘴道：“你的風流債這輩子怎麽還得完呢？”

夜裏還是有些涼，顏尋坐在一棵胡楊樹下的篝火旁邊，身邊圍著幾個牙將，還有數百兵卒聚集在附近。看著地上的數十叢篝火與天上的點點星光互相輝映著人間的溫暖，白玉便覺得這邊關生死殺戮之地，仿佛也沒有那麽讓人畏懼了。

火光淡淡地籠了一層在顏尋身上，給他冰涼的鎧甲鍍上柔和的暖色光暈。他整個人透著金戈鐵馬的氣息，雙眸凝聚了邊地如鉤冷月的精銳寒氣。

白玉在不遠處停住腳步，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

“你們都是跟隨我出生入死十餘年的親兵，有的甚至還曾在我父親麾下效力。”顏尋道，“當年我父十二歲參軍，短短六年時間便憑著自己的戰功當上了將軍。那時候朝中多少資歷深厚的老將軍瞧不上他，覺得一介十八歲的黃口小兒，能有什麽能耐？不光是他，我的祖父、曾祖，都是這樣年紀輕輕便能執掌三軍，披堅執銳建立萬世不朽之功勳。你們覺得這是為什麽？”

眾人各自嚷嚷。

“因為他們勇猛過人，敢於沖鋒陷陣！”

“因為他們有謀略，懂兵法！”

“因為顏家是將軍世家，每代必出名將，這是家傳風範！”

顏尋笑了笑，朗聲道：“好好說話，不是讓你來拍馬屁的。”

顏尋語氣溫和，卻字字錚錚，“一場戰役的勝利，依靠的絕不僅僅是統帥的指揮，最重要的是你們，若是沒有你們的舍生忘死前赴後繼，我這個將軍又有什麽用處？你們是我的親兵，該知道多年前我初執帥印之時有多少人不服，多少人想把我拉下來取而代之。這些年一步步走過來，我靠的是什麽呢？我靠的是眾軍將士的愛戴支持，靠的是和你們一起征戰沙場拿鮮血換來的戰功。這些是我這輩子最寶貴的東西，我寧死也不願失去。一場場的戰役打下來，我們贏過無數次——當然這一次是例外。可此時此刻，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我心裏清楚，不管怎樣我都有我的將士們，他們會和我一起重振旗鼓，把那些敗仗一個個地打回來。我有這世上最好的兵。”

將士們目光灼灼地望著顏尋，還有不少已經在低聲哭泣。

顏尋接著道：“我知道，這次涼州失陷後，軍心不穩，士氣低落，這些我都看在眼裏。我也知道，有不少人在心裏埋怨我，不明白我為何如此固執，就是不肯把秦冉交出去。今天我就告訴你們心裏話，我這樣做，一是因為秦冉是我手下的將領，是我的弟兄，我們曾經一起出生入死，我舍不得他。但最重要的一點是，這件事的背後沒有那麽簡單，我們是被人擺了一道，秦冉不過是一枚棋子，幕後之人是要利用他來對付我。這一次我把秦冉交出去了，把自己擇幹凈了，下一次他們的手段就會更陰險歹毒。這一次的棋子是秦冉，下一次的棋子就有可能是淳於珵、淳於璟、牧風奕，乃至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這一次我眼睜睜看著秦冉去送死而袖手旁觀，那麽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只要我沒有死在戰場上，那麽總有一天，會輪到我自己。所以我不能退讓，從一開始就一步都不能退讓！我一定要讓那些人知道，我顏尋不光是我一個人，我身邊有無數擁護我的將士，而同樣的，我也會不顧一切地保護他們。只有這樣，才能有咱們的來日。”

“大將軍，您不用說了，我們什麽都聽您的！”一個牙將紅著眼圈道，“秦將軍平日裏對我們也很好，我們心裏有數！”

“可是大將軍，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呢？涼州沒了，折損了這麽多兵馬，朝廷又不派兵來援……我們，我們就像被大周拋棄了一樣……”

不等顏尋開口，白玉上前道：“朝廷沒有拋棄你們。皇上派我來，就是來幫助大將軍的。皇上心疼忠臣，也心疼你們。他不僅要想辦法穩定遠隔千裏的軍心，還要一個人對抗群臣的壓力，可他還是選擇相信你們，相信大將軍，相信他的將士們能夠保家衛國，能夠為他排憂解難，他是一位聖明的君主。你們不會辜負這份信任的，是不是？”

“是！我們定當誓死不渝！奪回涼州，將蠻人趕出大周！”

群情激奮。

顏尋擡頭，凝望著白玉微笑不語。

白玉也向他粲然一笑。

顏尋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這些日子我要留在各營，與他們同吃同住，穩定軍心。你……”

“正事要緊。”白玉眼神清澈，溫柔地看著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的體諒讓顏尋松了口氣，顏尋伸手把他攬進懷裏，像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顏尊回來的時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去看看白玉。

白玉面對他的時候略有些尷尬，顏尊倒是坦然，關切道：“怎麽突然咳嗽了？昨天還好好的。”

白玉又咳了幾聲，道：“大概是今天吹風吹多了。小事一樁，過兩天就好了。”

顏尊道：“讓馮軍醫給你做點川貝枇杷吧。軍營裏可能沒有這些東西，我去啟緇買。”

白玉忙道：“不用，不用麻煩你，我……”

顏尊笑了起來，“你別緊張，就算不能終成眷屬，做朋友總可以吧？更何況那是我大哥，我們總不能把彼此當陌生人。”

白玉這才微微松了口氣，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怕太麻煩你。”

顏尊道：“朋友就是用來麻煩的，不是嗎？如果我需要幫助，你會嫌麻煩嗎？”

白玉笑了笑，真誠道：“謝謝你。”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顏尊問。

“我明天要出軍營一趟，在涼州城外看看。”

顏尊一楞，“那裏危險。”

白玉道：“我要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潛進涼州。”

“潛進涼州？！那裏現在是孛滕人的城池。”

“我發現了很多疑點，在涼州一定可以找到答案。可是顏尋現在暫時還攻不下涼州，那我只能偷偷潛進去了。”白玉咳了幾聲，喝了口茶壓了壓，“我會讓陶銘帶幾個身手最好的衛士和我一起去，我還會說孛滕話，不會有事的——你別告訴顏尋。”

顏尊沈默了一會兒，低低道：“或者我們直接偷偷把秦冉帶走，可以省去這一切的麻煩。”

白玉一楞，“……什麽？”

顏尊忙搖頭，“我只是隨口一說。”他說罷有些悵然，“你為了我大哥，真是不惜一切代價啊。”

白玉看了看他，道：“你也會遇上一個為了你不惜一切代價的人。”

顏尊嘆了口氣，緩緩道：“你覺得我嫉妒我大哥嗎？”

白玉沒說話。

“是。我嫉妒他。”顏尊的笑容有些落寞，“爹娘只有我們兩個兒子，他比我大兩歲，先被父親帶進軍營。沙場上刀槍無眼，所以他從了軍，爹娘自然就不肯讓我也和他一樣了，並且對我格外嬌縱些，只希望我平安快樂。這些年在外人眼裏，顏家這兩個兒子，大的比小的有出息，小的是被爹娘寵大的紈絝子弟。甚至我小時候還常聽人說，如果我是長子，我就會被父親當成未來的大將軍悉心培養，建功立業，而不是被比下去的笑柄。聽多了這樣的話，我心裏怎麽會沒有一點感覺？”

“這怎麽能怪顏尋呢？”白玉有些不滿。

顏尊黯然，苦笑道：“是，不怪他，可也不能怪我吧。”

他這樣誠懇的剖白，讓白玉不禁有些動容。他可以理解顏尊的感受，那種從小不被重視、不被寄予希望的失落，完全可以讓一個孩子厭惡自己、厭惡所有的人。

“許多時候，你一味嫉妒別人擁有的，是因為你不知道別人也在羨慕你。”白玉看著他，神色認真，“你以為顏尋就沒有難過的時候嗎？他十二歲進軍營，在戰場上拿命才能換來軍功和獎賞。我曾聽他說，你們母親給他的家書裏經常會說弟弟長高了，會背的書更多了，字也練得更好了……他也想在母親面前撒嬌，也想讓她誇他長高了讀書更用功了。可是如果這樣的話，誰來給顏家在朝堂上爭一席之地呢？”

顏尊聽著他的話，漸漸有些發楞。

白玉道：“每個人都有得不到的東西，但我們都要學會接受，因為沒人生來就應該得到一切。有許多無奈和不得已，也有許多幸福和滿足，這才是人生。不是嗎？”

顏尊靜靜聽著，看著白玉的眼神帶著些細碎的光。白玉說的沒錯，但他不會告訴白玉，有些東西，是他願意用現在擁有的一切去交換的。如果得不到，他這輩子都不會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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