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黃昏白玉回來的時候，顏尊端著川貝枇杷給他，白玉邊喝邊道：“這個川貝枇杷，怎麽這麽甜。”

顏尊笑了笑，沒有說話。

約摸一頓飯的工夫後，顏尊叫來了陶銘，“準備好了？”

陶銘道：“是，都準備妥當了。”

“嗯。”顏尊聲音低沈，“悄悄的，別驚動了人。”

顏尊輕手輕腳地走到白玉床邊，輕聲喚道：“離光，離光？”

白玉絲毫沒有反應。

顏尊笑了笑，俯身抱起他快步離去。

“探子來報，在四十裏外的西平山谷裏發現了小渠的囤糧所在。牧風奕，我給你八千精銳，一個時辰後出發。”顏尋道，“若是強取擔心傷亡太大，你就直接放火，火不會一下子把糧草都燒完，小渠一定會掩護沒有被燒的糧草轉移，你趁路上慌亂便好下手了。”

“是。”牧風奕領命而去。

他前腳剛走，後腳高逸急匆匆地進來，在顏尋耳邊說了幾句話。

顏尋猛地一驚，“什麽？！”

一隊騎兵呼嘯著疾奔而過，其中一匹棗紅馬上馱著兩個人，一個便是顏尊。他一手握著韁繩，一手將白玉攬在懷裏。

他依舊沈沈地睡著，濃密的睫毛覆在他凝白如玉的面孔上，似山嵐的影子。

耳邊只聞得嘚嘚的馬蹄聲，和塞外特有的帶著金戈鐵馬之氣的風聲。黑夜裏視線不好，顏尊索性把註意力全部集中在聽覺上。

忽地，他從四周的風沙聲中聽出了異樣。

“有人追來了。”顏尊神色驟變。

顏尋的九花虬是禦賜的寶物，可日行千裏，奔襲一夜也不覺疲憊。他一馬當先沖在前面，身後的騎兵隔了數百米遠跟著。

顏尊回頭看了一眼，咬牙道：“不必理會！”

陶銘茫然地跟著回頭，“有人在追我們？”

顏尊並未答話，只是頃刻間，忽聽得身後一聲極響亮雄壯的馬嘶，顏尊只覺似乎有什麽東西從頭頂飛了過去，一陣煙塵繚繞中，九花虬穩穩落地，顏尋調轉馬頭，回身看著顏尊。

馬隊停了下來，顏尋把白玉搶了回來，抱在自己懷裏。顏尊咬了咬牙，沈默著與顏尋對視。

“大將軍？”陶銘驚疑不定。

顏尋所帶的騎兵此刻終於追上了他們，將顏尊等人團團包圍了起來。

“大將軍，我們……”陶銘開口想說什麽。

顏尋看了他一眼，眼眸如封鏡，“誰給你們的膽子，從我軍營裏擄人？”

陶銘楞了一下，驚詫地望著顏尊，“顏侍郎說是大將軍允準的……”

顏尊深吸了口氣，索性破罐破摔，“是，是我的主意，可我只是不想讓他涉險。他說他想潛進涼州。大哥，那太危險了。”

顏尋眼中閃過一絲精寒，只是礙於人前，隱忍不發，“你給他下了什麽藥，讓他竟如此昏睡不醒？”

顏尊別過頭去，“至少這樣他能好好活著。反正大哥你也是從來不聽人勸的，那秦冉遲早要害了你們所有人，我們躲遠些有什麽錯？”

“顏尊，你現在調頭回去，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顏尋的神色平靜到冷漠，帶著不容拂逆的威嚴。

顏尊緊緊攥著手裏的馬韁。他當然不願就這樣回去，可自小養成的習慣讓他不敢當面反抗顏尋。而如今的畏懼之中，更添了一絲錐心的恨意。

為什麽在顏尋面前他總是服從的那個？為什麽就不能是顏尋聽他的命令？

白玉此時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發出了一聲低微的呻吟。他的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的血色極淡。

顏尋心口一震，慌忙伸手摸了摸白玉的額頭，果然燙得嚇人。他登時怒火中燒，一巴掌扇在顏尊臉上。

白玉身體弱，本就在咳嗽，被下了一劑猛藥昏睡不醒更是傷身，再加上又立刻被帶了出來吹了一路冷風，這會兒已經燒得渾身滾燙。

淳於珵一整日都在外面忙召回之前被沖散的殘兵之事，這會兒深夜了才剛剛回來，得知方才發生的事，便趕緊跑來看望。

顏尋正負手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馮軍醫給白玉診治，眉頭緊鎖，難掩焦急之色。

淳於珵看看白玉，又看看顏尋，“大將軍，這……”

顏尋深吸了一口氣，示意淳於珵靠近，低聲道：“顏尊不對勁。他平日裏腦子清醒得很，即便是嫉妒，也不至於做出這種事。他帶走白玉，肯定有別的原因。”

淳於珵的瞳孔微微一震，隱隱覺得不安，他道：“那麽，大將軍如何打算？”

他擡眼看向顏尋的臉色，但什麽也瞧不出來。顏尋一動不動，只全神貫註地凝視著榻上的白玉，不肯把目光挪開分毫。

“我已經讓高逸時刻監視顏尊的動向，看他會不會偷偷去見什麽人。”顏尋道，“顏尊這個樣子，我怕他會走上歧途。”

“……恐怕這已經是事實了。”

顏尋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一身肅殺之氣，雙瞳黑得就像兩個無底洞。

藥煎好端了來，馮軍醫把藥餵給白玉，但他在昏迷之中咽不下去，全部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軍醫在軍中主要是治療將士們的外傷，很少遇上這樣嬌貴的病人，連藥也吃不下去，他一時也不知怎麽辦才好。

顏尋過去在床邊坐下，讓白玉靠在自己懷裏，一手輕輕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張開了嘴。

白玉的皮膚細膩白嫩，小巧的下巴被顏尋兩根指頭捏著，好像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捏斷了似的，像他整個人一樣，仿佛臉上就寫著輕拿輕放四個字。

顏尋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讓他非但不覺得這是個脆弱的累贅，反而忍不住想要保護他，讓他遠離一切的陰謀詭計是是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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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能這麽沖動？”蒙面人道，“我們的計劃裏可沒有這一步！”

顏尊整個人縮在墻角的陰影裏，像畏懼太陽那樣躲避著月光，不肯讓蒙面人看清他一星半點的神色變化，“你們的計劃太麻煩，我的法子不是更好嗎？直接把離光帶走，這件事解決不了，我大哥就會一直保著秦冉，直到他也被牽連進去。如此一來，你們的目的不就達到了嗎？”

蒙面人冷冷道：“那你的法子成功了嗎？這不是已經被顏尋發現了嗎？你怎麽會想到從顏尋的軍營裏搶人？簡直是糊塗油蒙了心。”

蒙面人說一句，顏尊的臉更黑一層，待聽到最後一句，已經是山雨欲來了。

蒙面人緩了緩，換了個口氣道：“顏侍郎，咱們有共同的目的，就應該同心協力。只是這次不成，好好等著下一次的機會就是了，何必一拍兩散呢？你總不能一輩子活在別人的陰影下，不是嗎？”

顏尊的身體輕微一震，像是被他的話觸動了，旋即一陣長久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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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了半天，終於把藥全部給白玉餵了進去，顏尋輕輕把他放平，直起身松了口氣。

方才隔著好幾層衣服，他都能清楚地感覺到白玉滾燙的體溫，直燒得他的心都慌了起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把手伸進被子裏摸了摸，道：“他出了好多汗，衣服都濕透了。打盆熱水來，我給他擦擦，換身衣服。”

淳於珵答應著出去了。很快，他端了盆溫水進來放在旁邊，還帶了一身幹凈衣服。

“大將軍放心，我會囑咐外頭好好守著，不會讓任何人進來。”淳於珵邪笑著道，“大將軍要多久？一個時辰夠不夠？”

“……滾出去。”顏尋瞪了他一眼。

顏尋輕輕掀開白玉的被子，脫下他的衣服。白玉的皮膚非常細膩，因為發燒的原因熱得發燙，顏尋又是心疼又是心慌，少不得把這個嬌氣的小東西捧在手心裏愛憐地親吻。

他動作盡量輕且快地給白玉擦了一遍身子，而後把他扶起來穿上幹凈的衣服。白玉軟得像一灘爛泥一樣地趴在顏尋身上，老老實實任其擺布。

顏尋微一低頭，入目便是一截細白修長的脖頸，他嘆了口氣，逼著自己移開目光，扶著白玉的後腦勺把他放回床上。

白玉似乎有些醒了，迷迷瞪瞪地半睜開眼睛看著他，眼睛裏濕漉漉的水汽迷蒙。

顏尋比在戰場上被敵軍十萬人包圍了還要驚慌，只覺頭皮發麻，腦中嗡嗡作響。

“我給你換衣服……你，你，衣服都濕透了。”

白玉也不知有沒有聽懂，繼續半睜著眼睛看著顏尋，一聲不吭。

顏尋趕緊躲開白玉的視線，低頭把他的衣帶系好。

明明該做不該做的都做過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慌什麽。也許是病中懵懂的白玉過於純凈，仿佛在無形中反覆提醒顏尋，這是個還沒有到加冠成人之年的孩子，讓他不禁罪惡感深重，卻又控制不住地對他著迷。

他早知道白玉碰不得，這個人像一朵帶著小刺的花，刺中還帶著毒，用自己的鮮艷和香氣來吸引別人靠近，然後再趁人不防紮上那麽一下，毒不會致命，但會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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