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白玉受封欽差，以勞軍之名，帶了些糧餉便上路了。朝臣們對於皇帝竟對一個無名無分的“男寵”委以大任紛紛表示不解和反對，然而皇帝把一封封的奏折都看過，隨手一批便又發了回去，不置一詞。

而從始至終，丞相沈清關於這件事沒有說一句話，沒有表達任何自己的看法。

幾日日夜兼程趕路下來，白玉在車裏晃悠得實在有些熬不住，一下馬車便跑到一邊吐了。

皇帝派來護送他的衛士首領名叫陶銘，人很溫和，見白玉臉色蒼白，便道：“真是辛苦大人了，這一路奔波勞累，也沒好好休息一下。前頭有個鎮甸，眼看要天黑了，我們不如在那裏歇息一宿，明日就可以到滄州軍營了。”

白玉點頭答應。

入夜，他們在驛館歇下，白玉沐浴後吹熄了蠟燭，在多日沒有體會過的溫暖被窩裏長長出了口氣，合上了眼睛。

半夢半醒間，在一片寂靜裏白玉清晰地聽見門響了一聲。他猛地驚醒，立刻便察覺到有人已經走到了他的床邊。

房中漆黑，只隱約能看見一個人的輪廓，白玉驚得心臟劇烈跳動，直跳得胸口都痛，慌亂間只知道抓住唯一可以抵擋一下的枕頭。

沒等他把枕頭扔到那人身上，那人突然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是我。”

聽得是顏尊的聲音，白玉楞了一下，更有一絲氣惱，“你怎麽在這？！”

顏尊在黑暗中輕聲道：“我求了皇上，他準許我跟著你。”

白玉無可奈何地掙開他的手，拉過被子躺下，“隨便你吧。我好困，有什麽話明天再說。”

翌日清晨，陶銘在屋外敲了敲門，白玉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剛應了一聲，一低頭卻發現顏尊伏在他的床邊。白玉伸手拍拍他，輕聲道：“起來了。”

顏尊半瞇著眼睛坐起來，這個姿勢肯定是睡不舒服的，他動了動酸痛的身子，又趴下來緩勁兒。

白玉道：“你怎麽不去再要個房間，這樣睡多難受。”

顏尊悶著聲音道：“我就要睡這兒，你能把我怎麽樣？”

白玉嘆了口氣，微微搖頭。他來也來了，皇上也同意了，那邊又是人家親哥，自己能怎麽樣呢？

白玉懶得理他，穿好衣服出門打水洗臉。

白玉走後，顏尊的神色漸漸冷寂了下來。他摸著護腕裏綁著的暗黃紙包，嘴角勾起一個凜冽的弧度。

曠野遼闊，處處都寂靜無聲，只聽得濃霧籠罩的樹木上，有不少露珠點點滴滴落下來的聲音。黑沈沈的大地沈浸在寂靜與幽暗裏，上面的天空開始朦朧地透出亮光。

巡邏的軍士又交接了一班崗，淳於珵在淳於璟的床邊醒來，一睜開眼睛就伸手去探淳於璟的體溫和呼吸。人是溫熱的，呼吸也清晰可聞，淳於珵這才松了口氣，揉了揉發麻的腿站了起來。

這段日子軍營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幾乎所有人都懨懨的打不起精神來。淳於珵走出軍帳掃視一眼，愁色頓生。

一個軍士端著一盤子涼透了的飯菜從顏尋的中軍大帳裏走出來，淳於珵叫住了他，“大將軍昨晚又沒有吃飯？”

軍士道：“是。將軍，這可怎麽辦呢？”

淳於珵無奈嘆氣，“去熱一熱再端來吧。”

淳於珵進去的時候，顏尋正負手對著懸掛的地圖沈思。他的目光正落在涼州上。

淳於珵輕聲道：“涼州城堅，若要硬攻至少需要十萬精兵，涼州守軍和前營折了之後，我們現在只有二十五萬，其中十五萬必須要駐守滄、青、代三州，不可輕易調動。若是這十萬人沒能很快拿下涼州，或是路上遭遇小渠、右兀的阻擊，或是任何一點別的差池，我們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顏尋道：“可涼州是四州裏糧草儲備最多的，眼下正值春耕，百姓們實在無糧可征。不奪回涼州，我們的糧草只能供應三個月了。”

顏尋和淳於珵的臉色都很不好，在戰事之外還要擔心淳於璟的傷，誰也吃不下睡不好，眼下烏青，眼中血絲密布。而比起淳於珵，顏尋更有一重心理上的壓力，那就是他深知秦冉護不得，卻不得不護。

“那麽，只要再有十萬……最少八萬兵馬，我們應該可以把涼州奪回來。”

顏尋疲倦地搖頭，“我不把秦冉送到上京，他們是不會讓皇上發兵過來的。”

淳於珵抿唇道：“那就把他送回去好了。大將軍，你……”

“不。”顏尋轉身面對他，“秦冉只要離開這裏必死無疑，我實在狠不下這個心。”

淳於珵急道：“大將軍，你不把他送過去，你就和他同罪！”

顏尋不為所動，“那也是打完仗以後的事。”

淳於珵實在無法了。自退守滄州以後，他天天在勸顏尋退讓一步，但無論他怎樣說來說去，顏尋就是一個字：“不”。

正僵持間，外頭軍士進來稟報道：“稟大將軍、淳於將軍，皇上派了欽差來勞軍，今日將抵達滄州。”

淳於珵心下一喜，心知一定是皇上派來游說的人要到了。

顏尋冷冷看他一眼，“你別高興太早，不管這欽差是誰，我都不見。”

淳於珵卻笑道：“大將軍話也別說得太早，這欽差，大將軍還真未必不會見。”

收拾停當後，衛隊再次啟程，陶銘在出發前對白玉說日落前就可以到達滄州軍營，果然，太陽開始漸漸西下的時候，他們遇上了淳於珵和牧風奕帶領的前來迎接的五千人馬。

白玉在車窗裏遙遙看見淳於珵騎在高頭大馬身上的矯健身影，立刻便歡喜得連連催促車夫快些，到得近處，白玉迫不及待地從車裏鉆了出來，朝淳於珵跑過去。

自秦冉的前營折了之後，牧風奕的右營便被收回在中軍，他自己也不再領兵在外。

牧風奕方才瞥見一眼白玉從車窗裏探出的臉，便整個人都呆住了。白玉被皇帝金貴地在自己寢宮養了一陣子，容貌比之前更添了幾分，絕美到叫人措手不及。

淳於珵見白玉下了車，自己也立刻下馬，白玉興奮地奔到淳於珵跟前，聲線清而明朗，“淳於將軍！”他轉眼看見牧風奕，亦禮貌點頭道：“牧將軍。”

淳於珵剛要下拜，白玉一把拉住了他，“你跟我來真的嗎？”

淳於珵方笑道：“你是欽差，禮數還是……”他頓了頓，搖頭道：“罷了，不講這些虛禮。這位牧將軍你也見過，他的右營現在收歸中軍。我兄長受傷，他便暫替了兄長的職務。”

白玉與還有些發楞的牧風奕見過，向淳於珵道：“淳於將軍的傷怎麽樣了？我聽皇上說似乎很嚴重。”

淳於珵神色黯了黯，“今天早上剛剛睜眼，命是保住了，可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恢覆如常。”

白玉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臂，“皇上讓我帶來了好多珍貴的藥材，他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淳於珵含笑點頭，回身卻見顏尊已經靜悄悄地到了白玉身後跟隨，不覺一楞，“二公子？你怎麽也來了？”

顏尊笑笑道：“離光來了，我當然要來。再說了，這遇到麻煩的可是我的親大哥，我擔心他。”

淳於珵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卻無端覺得顏尊這一聲“親大哥”叫得有些讓人心裏發寒。

白玉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回頭看了顏尊一眼。

白玉轉而問道：“秦將軍如何了？”

淳於珵道：“他被大將軍打了一百軍杖，傷還沒好，還趴在床上呢。不過他似乎也不在乎自己的傷好沒好了，整日都在思念女兒……他就這麽一個女兒。”

白玉嘆道：“發生這種事，我聽了也難受。但秦將軍能夠有機會給女兒報仇，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淳於珵沈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他是報仇了，我們折了足足十二萬兵馬。”

白玉神色如常，恍若隨口道：“三萬是秦將軍的前營，九萬是涼州守軍。這前營倒可以說是沒了主將被孛滕人阻截，可足足九萬涼州守軍，好端端的怎會一夕之間投敵了呢？涼州守將是誰？”

淳於珵冷了語氣，咬牙道：“岑玄。”

白玉目光一爍，不再說話了。

待進到軍營裏，白玉差點以為自己到了別的什麽將軍的駐地。他分明記得自己走時將士們即將與小渠主力作戰，士氣高昂，鐵甲銀槍在日頭下熠熠生輝。可如今不說別的，即便是往來巡邏的軍士，看著也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看來顏尋這樣固執地維護秦冉，不只犯了朝中大臣們的眾怒，也深深影響了軍中士氣。

淳於珵照例先去向顏尋通稟欽差到了，白玉在外頭稍候。

大帳裏靜了片刻，顏尋從裏面走了出來，他依舊是一襲銀甲白袍，灑了一身落霞，愈加襯得他眉目英挺、英姿颯颯，如玉山巍峨。

軍營裏的將士們沙場飲血慣了，他們自然也不必在意相貌。而乍然出現在這裏的白玉，容貌仿佛閃電刺破長空，顏尋在看見他的一瞬間，目光猛地一震，駐步不前。

白玉呼吸急促，心裏砰砰地跳著，再度見到顏尋的喜悅像煙花一樣炸開在他心底，他想也不想地飛奔過去，把臉埋在顏尋胸前。

顏尋一言不發，緊緊地抱著他，輕輕地吻在他的發頂。

白玉的身影消失在帳中的一瞬間，顏尊原本還算平靜的神色登時變得仿佛山雨欲來，像一只猛虎被無端鎖了起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獵物被另一只野獸吞食。

淳於珵看著他的神情，心中“咯噔”一聲，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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