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宮裏一番折騰下來，白玉已經身心俱疲，回了顏府草草梳洗過倒頭就睡著了。顏尊把顏府的府兵都檢查了一遍，把自己信得過的人都安排在了白玉和晚晚所住的西進院把守。

忙活了一通，夜已經深了，顏尊回了自己屋，剛一點上燈就被椅子上坐著的人嚇得差點摔到地上。

“娘，您幹什麽呢？這大半夜的，再給我嚇出毛病來。”顏尊頗沒有面子。

淳懿郡主年輕時的風姿就是渭燕百姓爭相想要一睹的，嫁給雍明公之後也從沒吃過什麽苦，保養得很好，望之如三十許人。她靜靜坐在兒子面前也是一派隨和，拉著顏尊坐在自己身邊，愛憐道：“還不是惦記你的傷，沒想到你大半夜的不在屋裏。傷怎麽樣了？讓娘看看。”

“沒事兒，一點皮肉傷而已。”顏尊拉著自己的衣領，“看就不必了吧，我都這麽大了。”

淳懿郡主捏了捏顏尊的臉，“你也知道自己長大了，還整天瞎胡鬧。我問你，那白公子和你是什麽關系？”

顏尊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囁嚅了一會兒道：“沒有，不是……我……”

淳懿郡主看他的模樣便嘆氣，“尊兒，你這些年一直和家裏犟著，娘也知道，你是個有分寸的，你如今二十四了，玩夠了也該收收心……”

顏尊聽到這兒便頭痛，蹙眉道：“娘，我早就跟你們說過了，我不喜歡……”

“你先聽娘說完。”淳懿郡主道，“娘知道你不喜歡女子，以前和你爹百般阻攔，是不想讓你被別人戳脊梁骨。可現在娘想通了，你長大了，只要你自己覺得好，娘也就不說什麽了。娘說的收心，不是讓你成親，是讓你即便是和男子，也是時候定下來了，不要成天像個野人似的，今天喜歡一個明天喜歡一個，也太不像樣子。”

顏尊大喜過望。和父母頑抗多年，如今母親終於松口，顏尊心裏的石頭瞬間卸了一半。

淳懿郡主又補充道：“娘雖是這麽想的，但你爹他……”

顏尊喜道：“娘你都答應了，我爹還能怎麽樣？他最怕你了！”

淳懿郡主嘆氣道：“你這個樣子，你大哥又連年在邊關打仗，婚事也不知什麽時候有個著落，顏家後嗣也只能指望他了。這次他回來，無論如何也得有個打算才好。”

顏尊的笑意微微僵在了臉上。

淳懿郡主似乎想起了什麽，疑道：“對了，白公子身上為什麽穿著你大哥的紫貂皮大氅？那不是禦賜的嗎，好像是哪個屬國進貢的，可就這麽一件。”

顏尊淡淡道：“他身子弱怕冷，大哥就把那衣服給他了。”

“那倒也怪了，尋兒很少把自己的東西許人。”淳懿郡主也未多想，轉了話頭道，“你若是真心喜歡那白公子，就好好待他。我雖不知今日發生了什麽事，但我瞧著他也不是普通人。咱們顏家不攀高枝，也不輕賤平民百姓，只要身家清白就好。你該明白娘的意思。”

顏尊點了點頭，道：“娘，你放心吧，他被太後算計，那是太後的問題，他沒有做錯什麽。”

淳懿郡主頷首道：“娘知道你不是色令智昏的人，你既然這樣說，那娘也就放心了。只不過往後行事要當心，太後若是存心刁難，沒有皇上在，你總是吃虧的。”

顏尊道：“孩兒知道了。皇上不回來，我不出門就是了。”

淳懿郡主這才踏實了，起身道：“你快些歇息吧，都累了一天了。”

翌日，太後午睡方醒，侍女伺候著梳洗，朱砂進來默默站在一邊。太後看了蘭嫣一眼，蘭嫣會意道：“你們都下去，我一個人伺候就好。”

侍女們應聲而退，蘭嫣拿過梳子給太後梳頭。太後道：“怎麽樣，查清了嗎，貴妃為什麽要替白玉出頭？就為了和哀家作對不成？”

朱砂這才道：“稟太後，查清了，因為白玉身上那件大氅是顏大將軍的，貴妃一眼便認出來了，因而才替他出頭。”

蘭嫣在旁道：“對了，顏大將軍是皇後和貴妃的堂外甥呢。”

太後蹙眉道：“那件大氅……哀家想起來了，那是顏尋出征時皇帝賜給他的。如此看來，顏尋必定十分看重白玉。”

蘭嫣疑道：“可那白玉無權無勢，大將軍看重他什麽呢？”

朱砂仿佛想起了什麽，猛然一驚，“太後娘娘，莫不是……大將軍也知曉了白玉的身份，知道他是先帝的皇子，所以他想拉攏白玉，扶持他為己用？！”

“這不太可能吧。”蘭嫣驚道，“就算白玉真的是先帝之子，可這無憑無據的，朝臣裏也不會有人承認他。他什麽都沒有，扶持他有什麽用？”

太後冷冷道：“誰說朝臣裏沒有人承認他？昨夜沈清前來不就是為了他嗎？白玉和那賤婦長得這麽像，沈清也曾見過那賤婦，他會認不出來？沈清說一句，起碼有一半的大臣會站在他那邊，而他又一向對哀家陽奉陰違，必定落井下石。”

朱砂亦道：“是，沈相十分忠心於先帝，若是他確定了白玉就是先帝之子，他是不會任由白玉流落在外的。剛才蘭嫣姑姑說白玉什麽都沒有，扶持他無用，可就是因為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一旦有人把他扶上大位，他必定對那人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到時候這江山還不知握在誰的手裏。”

蘭嫣道：“不管在誰手裏，只要不在咱們皇上手裏，就是該滅族的逆賊。”

太後臉色沈了又沈，咬著牙道：“朝中武將以顏尋為首，文臣以沈清為首，這二人都與哀家不睦，偏偏皇帝又半點也不防備他們，拿他們當心腹臂膀。他們若真有心扶持白玉，與皇帝奪位，皇帝如何制得住他們？！”

朱砂想了想，道：“若是這二人要造反，必定先對太後下手。他們會先追查當年烏孫氏和小皇子的死因，把烏孫氏生有兩個皇子的秘密告知天下，說太後逼死了先帝之子。奴婢聽聞，當年先帝在世時曾有言，若是烏孫氏誕下皇子，便立他為太子。這樣一來，太後不就成了……再加上顏尋手裏有兵權，沈清又深得朝中人望，他們若聯手逼宮，皇上就真的危險了！”

須臾的死寂，太後重重把手裏的佛珠撂在了桌上，“必須讓皇帝把顏尋的兵權收回來。”

蘭嫣猶豫道：“可是皇上是很信任大將軍的，太後從前勸過許多次，也都沒有改變皇上的心意。”

“那自然是要動腦子的。”太後沈吟片刻，笑道，“顏尋身邊有多少個將領？副將淳於珵淳於璟，前營秦冉，右營牧風奕，左營鄭尹……”

朱砂了然，道：“這麽多將軍，總有那麽一兩個有些脾氣。”

太後舒展笑道：“那便去做吧。”

入夜，白玉和晚晚在院子裏看星星，白玉指著北鬥七星對晚晚道：“那七顆合起來像勺子一樣的就是北鬥七星，分別叫做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和搖光。”

晚晚想了一會兒，在紙上寫下：它們會動嗎？

白玉道：“會呀，它們是圍繞北極星轉動的。你看，那顆最亮的就是北極星，它代表北方。”

晚晚又寫道：天上這麽多星星，它們都有名字嗎？

白玉道：“星星太多了，所以人們會把它們分成星宿來命名。比如二十八宿，它們就是東方蒼龍七宿、北方玄武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和南方朱雀七宿。”

晚晚十分認真地邊聽邊記，忽而身後有人道：“晚晚倒是好學得很，什麽都要記下來。”

白玉聽是顏尊的聲音，便道：“這幾天晚上晚晚都要我陪她看星星，我看她似乎對這個挺感興趣。你家裏有《天文志》之類的書嗎？”

顏尊想了想，道：“好像沒有，我們都不愛看這些。明天讓下人去外頭買幾本就是了。”

顏尊說著在白玉身邊坐下，晚晚側頭看了看他，從懷裏摸出個紅色的小紙鶴來，遞到顏尊手裏。

“這是什麽？”

白玉一本正經道：“你幫她買書，她給你紙鶴做見證，長大了要還錢給你的。”

顏尊笑了笑，把紙鶴好好地收了起來，“好，那我先收著了。”

白玉接著跟晚晚講二十八宿，講七曜五緯，講三垣，講十二次，晚晚聽得認真，顏尊也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白玉看。

顏尊閱人無數，身邊人來往不絕，卻從未見過一個容貌比白玉還要完美的，完美到有時顏尊一眼看去，呼吸都會為之一滯。他的長發烏黑濃密，一綹垂在臉側，襯得本就白皙的皮膚更加如美玉般溫潤細膩。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輪廓清晰，五官精致得仿佛上蒼一筆一畫細心造就，整個人玲瓏剔透得宛若精雕細琢出來的玉娃娃，不食人間煙火的那一種。

顏尊看得入了迷，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貼到了白玉身上，呼吸落在了白玉耳邊，想偷一口香。

白玉察覺到了他的舉動，趕緊躲了躲。

顏尊輕輕嘆了口氣，“我太可憐了。”

晚晚投來疑惑的目光，顏尊促狹笑道：“我就是可憐呀，一塊香噴噴的蜂蜜桂花糕放旁邊，只能看不能吃，你說可不可憐？”

晚晚深以為然地點頭。

白玉轉頭瞪他一眼，顏尊依舊沒臉沒皮地笑。

晚晚寫完了字拿給他們看，上面寫著“我也想吃蜂蜜桂花糕”。

白玉撫了撫她的腦袋，柔聲道：“好，明天給你做。”

“你還會做這個呢？”顏尊道。

白玉坦然道：“當然了，我和師父那個條件，什麽不得自己動手啊？”

顏尊頗有些心疼，“你小時候我在那道觀裏見到你，你當時好像就在洗衣服？人還沒盆子大呢……”

“你也就比我大八歲而已，別說得好像隔了幾輩似的。”

“我記得那時候聽你師父喚你‘離光’，我當時就想，這個名字真好聽。”

白玉笑了笑，沒說話。

“我當時怎麽就沒想著把你們帶走，這樣你們後來也不必吃這麽多苦了。”顏尊望著他，目光繾綣，“可惜我那時也還是個毛頭小子，只顧著天下之大自在逍遙，不曉得珍惜少年時光。”

白玉笑了笑，道：“你還說呢。你把那金子給我，還哄我說是以前向我師父借的，我拿去給他，他氣得差點打我，又追出去找你，你卻走遠了。沒成想後來竟被官兵抓了去，誣賴我們偷盜。”

顏尊斂了笑，道：“你師父真的是被太後的人抓走的？”

白玉恨意頓生，“是，就是朱砂。”

看著白玉深切的恨和怒，顏尊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十日後，皇帝從江南回到上京，一回來便命自己的貼身內監章覽去了顏府，讓顏尊把白玉帶進宮。

章覽是皇帝身邊伺候了多年的老太監了，先帝在時就伺候著先帝，顏尊見了他便徹底安心了，對白玉道：“這回真的是皇上了，我陪你進宮。”

白玉想了想道：“皇上是個什麽樣的人？”

顏尊道：“皇上嘛……對臣子很溫和，也沒有什麽架子，文治武功皆屬一流，關心民生疾苦，總之是個很好的皇帝。”

白玉點頭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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