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依在皇帝身邊，把之前慈寧宮發生的事細細說了，嬌聲道：“皇上，臣妾這次真的是把太後給得罪透了，這以後可怎麽辦呢？”

皇帝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你也會害怕麽？”

貴妃撅嘴道：“怎麽不怕？太後是什麽身份呀，臣妾不過是皇上的一個妃子罷了。”

皇帝無奈搖頭道：“你啊，這嘴倒是能說會道，可就是不知道像皇後那樣說些好聽的哄太後高興就是了。雖然這次你和沈相救下白玉，是幫了朕的大忙，但以後還是該服軟就服軟些，免得真惹惱太後，朕也不好太過護著你，太後畢竟是朕的母後。”

貴妃笑嘻嘻道：“是，臣妾這幾個月便少出宮，安心養胎。前陣子臣妾做夢，有仙人告訴臣妾這胎是皇子，要不皇上提前給孩兒想著名字？”

“好，朕和你一同想著。”皇帝攬著她的肩道。

正說笑間，章覽進來稟報說顏侍郎和白玉到了，皇帝臉上喜色頓生，向貴妃道：“愛妃先回宮去吧，朕晚上再去看你。”

貴妃應聲退下，扶著侍女的手出門去。

白玉見貴妃從裏頭出來，便行禮道：“貴妃娘娘。”

貴妃點了點頭，和善道：“快進去吧，皇上可等了你好久。”

白玉跟在顏尊身後緩緩步入崇明殿。皇帝剛從江南回來，特意換了一身簡單的雲白軟緞長衣，只在腰間系一條淡黃色腰帶，不似穿著龍袍那樣高高在上，倒像是個尋常人家的翩翩公子，望之親切。

皇帝一見他們進來，目光便定在了白玉身上。白玉只低著頭跟著顏尊行禮跪拜，卻未聞皇帝說話，一擡頭的時候，發現皇帝已經站在了面前。

皇帝伸手扶起他們二人，看著白玉滿面皆是笑意，“你可記得朕嗎？”

白玉把玉佩摘下來，奉到皇帝手裏，“草民記得。”

皇帝十分珍惜地把那玉佩放在手心裏，輕輕撫了撫，又把自己腰間的一塊玉佩解了下來，“這兩塊玉佩都是朕的皇爺爺親手雕刻，小時候朕給了你一塊，也是他的意思。”

白玉靜靜地看著皇帝，他只見過兩次的親兄長。聽顏尊說，皇帝長得像先帝，所以他和皇帝相似之處並不多，也就是那雙瑞鳳眼有幾分相似，都是一樣的瞳仁烏黑，眼神清亮。

皇帝唇角緩緩拉出一絲柔緩的弧度，他看著白玉道：“這兩塊玉佩上，一個刻的是孔融讓梨，一個刻的是王泰推棗。”

這兩個故事說的都是兄弟間友愛和睦。

白玉的唇輕輕顫了顫。

殿中伺候的下人都已經退了出去，殿門緊閉。皇帝拉過白玉的手腕，把他的玉佩放回他手心裏，“收好了，這是皇爺爺給你我二人的心意。”

白玉只看著手裏的玉佩發呆。原來當年靖讓皇帝知道他還有個皇孫流落在外，還帶著皇帝去看過他，可是既然這樣，又為什麽不把他接回宮裏呢？

是了，彼時皇帝年幼，太後掌權，岑家勢大，靖讓皇帝早已退位，只不過有個太上皇的尊位，恐怕也是有心無力吧？太後這麽多年都沒有聽說過烏孫氏有兩個皇子的傳聞，也許就是靖讓皇帝能為他做的一切了。

皇帝道：“你的師父愨正散人應該和你說過一些事吧。”

白玉攥緊手裏的玉佩，輕輕點了點頭。

皇帝的神色便有些悲傷，“這些年讓你受苦了。朕真正掌權後，曾讓人去當年見到你的紫陽山找你，沒想到你們早已不在那裏。於是朕命親信幾番尋找打聽，才知道你在邊關，正好承銳的大軍也在那裏，朕便馬上讓他把你送回來。”

“從前朕年幼，朝政大事都要聽母後的，可如今不一樣了，朕會好好照顧你。皇爺爺臨走時一直放不下你，千叮萬囑讓朕一定要把你接回來，這也是他唯一的遺願。”

白玉一直沒有說話，他不知該說什麽。眼前之人是他的親兄長，但是這卻是他們十六年來第二次見面。他不僅是他的兄長，更是一國之君，白玉一時實在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也不知該不該信他的話。

皇帝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也不怪他，反而愈加溫和，“朕知道你的顧慮，畢竟你和朕許多年沒有見過，你不了解朕。沒關系，你以後總會了解的。”

白玉垂首片刻，揚起那雙清亮的眸子看了看皇帝，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

皇帝笑了起來，有些期盼道：“你願意喚朕皇兄嗎？”

白玉有些叫不出口。實在陌生，又有如此懸殊的身份地位，任誰也無法立刻親近起來。

顏尊趕忙替白玉解釋道：“離光和皇上還不太熟悉，慢慢就好了。”

“朕知道。”皇帝也不生氣，愛惜地看著白玉，“崇明殿的偏殿已經收拾好了，你到那裏去住，好不好？”

白玉楞了楞，下意識地看向顏尊。迄今為止這皇宮還沒有留給他什麽好印象，那邊的太後又恨不得生吞了他……

顏尊安慰道：“有皇上在，你不用怕。”

於是白玉便在皇帝寢殿的偏殿住了下來，皇帝安排信得過的人伺候他，吃穿用度都比著王爺來。他還悄悄派了太醫出宮給愨正診脈，愨正人雖活了過來，但雙手算是廢了，只能慢慢地治療，也許今後還能應付基本的生活。

此事傳到太後耳中，直接便把太後氣得頭痛發作臥床不起，也叫來了太醫。

太醫從慈寧宮出來便來向皇帝稟報太後的情況，白玉也在皇帝身邊，聽見“太後”這兩個字便有本能的恐懼與厭惡。

皇帝靜靜聽了，道：“母後真是被氣病的？”

太醫有些為難，若是說被皇帝氣的，那這皇帝聽起來也太不孝，他實在不敢這樣說，可事實確實也是這樣，於是太醫低頭不語了。

皇帝道：“你直說就是。”

太醫叩首道：“陛下恕罪。太後是急怒攻心，以致氣血上湧肝火旺盛，微臣已為太後用藥調理，但太後若是一直郁結難舒，微臣也難治心病。”

皇帝無奈嘆氣，“行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太醫戰戰兢兢走後，皇帝拍了拍白玉的手背，“不怪你，你別多想。”

“但太後娘娘這樣氣著，對鳳體也不好。”

皇帝搖頭道：“朕也實在拿母後沒有辦法。”

白玉有些發愁。

這樣一來太後真的是要恨死他了。不僅沒有命喪九泉，反而還堂而皇之地住進了她兒子的寢殿。若不是尚有理智在，太後只怕是要立時三刻親手提著刀來直接把他砍死。

皇帝想了想，道：“罷了，朕去看看母後。你就待在崇明殿裏，沒人敢來傷害你，想去哪裏玩等朕回來了帶你去。”

白玉點頭，送皇帝出門。

他在崇明殿住了三天，皇帝每天下了早朝回來就和他一起用午膳，下午批奏折或是稍事休息，白玉也在一旁陪著他，昨天夜裏皇帝召幸賢妃之前，還囑咐他早點休息。

兄弟二人的關系逐漸親厚起來，白玉也從一開始的拘謹慢慢變得自在了些。拋開別的不說，皇帝這個兄長真的是十分關心和照顧他的。

何況皇帝雖然是他的兄長，但和他年歲的差距其實不大，只比他早出生一個多月罷了。白玉偶爾還會流露出未長成的少年特有的天真之氣，但皇帝身上一星半點也沒有了，他看起來比白玉穩重成熟太多太多，孩子都四個了。以致於白玉根本不覺得他們其實是一樣的年紀。

白玉從皇帝的書架上拿了一本《左傳》，撐著下巴慢慢地讀，漸漸讀得困了，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睡意朦朧間覺得身上微涼，過了片刻，身上似乎蓋上了東西，暖和了起來，白玉砸吧一下嘴，覆又睡熟了。

再醒來的時候，白玉一睜眼便感覺自己似乎抱著個什麽東西，定睛一看，是人的小臂，衣袖上繡著五爪金龍。

白玉徹底驚醒了，一擡頭就看見皇帝正笑吟吟地望著他，“見你睡著了，本想把書收起來，免得你的口水流到書上。誰知你一下子抱著朕的胳膊，朕倒不忍心動了。”

白玉臊得耳朵通紅，低頭看見那龍頭上的口水印，又害怕又想笑，僵在那裏抹了一把自己的嘴角。

皇帝身後的太監章覽也是憋著笑道：“公子還是頭一個把口水流到咱們皇上衣服上的人。得嘞，奴才去拿衣裳來給皇上換。”

皇帝只含笑看他，半點也不生氣，“臉都壓紅了。下次去榻上睡吧，這樣容易著涼。”

白玉點頭，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溫情與感動，悄然無聲地開始撼動他原本也不太堅硬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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