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這一招玩得有點絕，貴妃險些罵出聲來。她忍了忍，道：“太後娘娘，太監們凈身，那都是挑幾歲的小兒，這白玉都多大了？實在不妥。您說這要是傳出去得成什麽了？太後的小寵？豈不汙了太後清譽？”

昭寧長公主側目看她，“太後想要個小侍童在身邊而已，還要看旁人眼色不成？且不說清者自清，又有誰敢嚼太後的舌根子？娘娘多慮了。”

貴妃斂容道：“這白玉是皇上要顏大將軍送來宮中的人，如何發落，總得問過皇上才是。更何況太後這樣把一個來歷不明之人留在自己身邊，萬一有什麽差池……臣妾眼下忝掌協理六宮之權，還真不好跟皇上皇後交差。望太後體恤。”

太後語帶深重怒氣，“貴妃，自你入宮以來，仗著皇帝寵愛皇後縱容，屢屢在宮中生事，與哀家作對，哀家都念在你伺候皇上還算盡心，也不跟你計較。如今你倒是越發囂張起來，怎麽，往後哀家做什麽事都要向你稟報不成？！”

太後已然動了真怒，連昭寧長公主都低了頭斂了神色，貴妃卻毫不膽怯，輕輕一笑，道：“太後此言，臣妾便不知從何聽起了。皇後娘娘是臣妾的親姐姐，自幼疼愛臣妾，臣妾在她面前的確是放縱，臣妾有罪。但在皇上和太後面前，臣妾卻是一百個恭敬一萬個謹慎小心，皇上從前也說臣妾溫婉賢淑，還賜了臣妾‘淑’字做封號。臣妾日日將皇上教誨銘記於心，不敢有一日逾矩，還請太後明察。”

昭寧長公主冷冷道：“貴妃娘娘真是三句話不離我皇兄啊，你是在拿皇兄威脅太後嗎？”

“本宮是皇上的妃子，也是皇上的臣民，自然事事以皇上為先，長公主覺得有什麽不妥嗎？”貴妃兩眼明亮至極，隱隱有傲然不群之氣，看向昭寧長公主的眼神鄙夷而不屑，“渭燕有個珩親王，幾年前謀逆篡位。他的女兒自幼養在渭燕太後膝下，聽聞父親造反，羞愧難當投湖自盡，替父全了忠孝之名，倒也是渭燕的一段佳話。”

“你！”昭寧長公主氣得滿臉通紅，站了起來指著貴妃，“你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貴妃輕嗤一聲，笑容嫵媚，“哎喲，本宮不過閑話幾句罷了，這是戳中了長公主什麽痛處？竟讓長公主這麽氣急敗壞的。”

“夠了。”太後沈聲道，“貴妃，你當真以為，哀家不敢動你？”

“臣妾當然不會這麽想。您貴為太後，有什麽不敢做的？不過臣妾想著，太後總會看在腹中皇嗣和臣妾母國的份上，留臣妾一條小命在。”

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外頭有侍女進來稟報道：“啟稟太後，丞相求見。”

丞相沈清是四朝元老，沈氏一族位列四大士族之首，朝中弟子門生眾多，頗具威望。

太後皺了皺眉，雖是不悅，卻也不好推脫不見，只得道：“讓他進來。”

然而沈清卻是捧著一卷明黃絹帛進來的，開門見山道：“太後，老臣是來宣旨的。”

所有人立刻跪了一地，沈清目不斜視，只向太後道：“不過這聖旨不必讀出來，太後看過就是了。”

蘭嫣跪在地上，把聖旨捧到了太後面前。

時間像是被寒氣凍結，過得格外緩慢。太後唇角依然是冷冷的笑，叫人不寒而厲。

須臾，她道：“沈相來得好及時。”

沈清漠然道：“陛下前往江南賑災之前，特地留下了這道詔書，囑咐老臣在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現在太後看過了，若無不妥，外頭的人老臣就要遵旨帶走了。”

太後的臉已經青了，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這一會兒工夫先是見到了和烏孫氏長得過於相像的白玉，接著又被貴妃進來頂撞了一通，最後又是沈清拿著聖旨前來，逼她不得不放人。一連串的氣，太後卻也少不得生生忍了。

沈清滿臉疲憊，似乎並不想與任何人多說一句話，不等太後開口，拱手彎腰行了個禮，拿著聖旨便拂袖而去。

貴妃立刻也起身了，屈膝一福，跟在沈清身後離去。

慈寧宮前，白玉已然平靜下來。沈清進去之前向他確認了身份，還道：“皇上臨行前留有旨意，你不必害怕了。”

沈清和貴妃從慈寧宮出來，沈清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略帶疲憊的樣子，貴妃則是滿面紅光。再度勝了太後一籌，讓她格外神清氣爽，比拜什麽佛都管用。

白玉拜謝了二人的救命之恩，貴妃打量他兩眼，道：“方才本宮還不知，原來你就是皇上說的白玉，怪不得會認識承銳。”

“是，草民正是白玉。”

貴妃點了點頭，“你還真是命大。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本宮相信以後還會有相見之日。”

白玉躬身道：“托貴妃娘娘的洪福，日後草民必定報答。”

貴妃笑了笑，與沈清見了禮，上轎走了。

沈清拍了拍他的背，“走吧。”

白玉跟在沈清後頭，一步一步遠離這個差點要了他性命的慈寧宮，心中終於湧起大難不死的狂喜和那麽一點點悲涼。是從什麽時候起，他的命已經掌握在別人手裏了。他又沒犯法，憑什麽呢？

沈清絕對是白玉見過的最沈默寡言的人，這一路一直走到宮門口，除了“走吧”，沈清一個字也沒有對他說，白玉也不敢去和他搭話。他不認識沈清，也不知他的身份，但看他在宮中行走，所有下人全部畢恭畢敬的模樣，便知此人來頭不小。

宮門外，顏尊在那裏等得心焦，一見白玉完完整整地出來，三魂七魄全部歸位，緊繃的神色立刻松弛下來，旁若無人地兩步上前把白玉抱進懷裏。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他抱著白玉喃喃道。

白玉有些不好意思，“顏侍郎，你……”

顏尊也沒有完全失態，很快便松了手，向沈清拱手道：“多謝世伯援手，平白辛苦世伯跑一趟，實在愧疚，奈何朝中唯有世伯一人能幫到小侄。”

沈清似乎沒有看見顏尊方才和一個男子抱在一起似的，依舊是淡淡道：“無妨，聖旨是皇上留下的，我也是看不慣太後視人命如草芥。但我能幫你一次，卻不能次次如此，今後你們要當心了。”

顏尊道：“是，多謝世伯指點。”

沈清擺擺手，上馬車走了。

白玉道：“這位大人是何人？”

“他就是四朝丞相，沈清沈大人。他和我父親是至交好友，因此我叫他世伯。”顏尊嘴上在回答白玉的問題，目光卻死死黏在白玉臉上，像看著一堆能把護城河填滿的黃金似的，“你沒事吧？太後有沒有為難你？有沒有打你？”

膝蓋上還有些痛，白玉彎下腰自己摸了摸，道：“沒事，就是讓我跪了一會兒，膝蓋有點痛，不過摸著也就是皮肉傷罷了，兩天就好了。”

顏尊忙把白玉扶上了馬車，白玉問：“你肩上的傷如何了？”

顏尊搖頭道：“我都感覺不到疼，你那是什麽神藥。”

“睡前再吃一顆，明天也不會疼。”

顏尊點點頭，道：“今日真是太兇險了，怪我一時糊塗，一聽傳旨也沒多想，就以為是皇上的聖旨，沒想到竟然是太後。”

“想來太後的人在朱砂伏擊我們、傷了你之後便一直在城門那兒等著，一見我們進城到顏府，便立刻讓那個太監過去傳旨，為的就是你受傷了不能馬上跟我一起進宮，太後才好隨意處置我。”白玉嘆了口氣，“也不能怪你，這布局環環相扣的，雖然破綻百出，但那太監催得急，一時間也難發覺不妥。”

顏尊道：“皇上前陣子去了江南賑災，我已經命人去給皇上報信了，等皇上回來你就安全了。這幾天就住在顏府裏，不要出門，以免再有意外。”

白玉點點頭，隨口道：“你也住在顏府？你都這麽大了，還住在父母家裏，沒有出去建自己的侍郎府嗎？”

顏尊怔了一瞬，道：“我當然有自己的府邸，但是……顏府對你來說更安全，我也正好陪陪我娘。”

白玉也未多想，靠在車廂壁上長出了一口氣，“今日多虧了丞相大人，也多虧了貴妃娘娘，若有機會該去好好謝謝她。”

顏尊奇道：“貴妃？她也為你說話了？”

“是啊，若不是她拖住了時間，我恐怕就……”白玉攥著身上的大氅道，“我被他們從慈寧宮拉出來，正好就碰見貴妃娘娘了。她一見我這件大氅，便認出來是顏尋的，所以才幫我說話。”

顏尊面色淡了些，“哦”了一聲，沒有說話。

白玉轉頭看他一眼，馬車裏的氣氛便有些古怪了。

顏尊的心思，白玉已經知道了，其實不管從什麽方面來看，顏尊都是一個難得的翩翩公子，相貌堂堂，家世顯赫，性情溫和，對他也是十分上心……似乎也不比顏尋差多少。

但白玉對他總是沒有像顏尋那樣的感覺，何況他總想著，也許有一天等顏尋下定決心了，他們能夠真正在一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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