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尊帶來押運軍糧的是三千鐵甲，是個不小的數目，前後把顏尋和白玉圍在中間，浩浩蕩蕩地在荒原中策馬三個時辰，前方終於隱約能看見城郭的輪廓。

顏尊遙遙一指，道：“那就是啟緇城，一會兒就可以給你換馬車了，你這臉都被風刮得沒有知覺了吧？”

白玉點了點頭。

那些軍士數目太大，客棧住不下，只能在城外駐紮，及至城門口，跟隨白玉的就只有顏尋派來的十二個人。

等進了客棧，把愨正安頓好，白玉的心情已經稍微平覆了一些，跟著顏尊出來，把手搓熱在臉上捂了一會兒，道：“這塞北，真的是太冷了。”

顏尊存心哄他，玩笑道：“要不給你個黑巾，你蒙面？”

“還是算了，看著就不像好人。”白玉笑道，“對了，剛才淳於將軍說的阮霽月是誰？”

顏尊似笑非笑道：“這姑娘可了不得，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白玉的笑容斂了斂，“顏尋為什麽會讓她給我安排馬車？”

顏尊剛要說話，白玉忽覺一陣香味飄來，他鼻子動了動，頭飛快地向著香味來源轉了過去。

顏尊一下子笑了出來，“餓了？那咱們先去吃點東西。”

街邊有小店門口放著架子，正烤著噴香的烤全羊，白玉咽了咽唾沫，指指那裏，“你愛吃羊肉嗎？”

他們進店坐下，小二十分麻利地把剛烤好的羊肉切了，一盤盤端來，又把酒燙好，也放在桌上。

“你喝酒嗎？”顏尊問。

白玉搖頭，“我不喝。我只想吃肉。”

吃到一半，白玉忽覺有什麽東西在扯自己的衣擺，他奇怪地向下看去，桌子底下竟有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臟得看不出顏色衣服，頭發蓬亂散著，臉上也黑糊糊的，正蹲在地上拽著他的衣服擡頭看著他。

白玉嚇了一跳，顏尊皺了皺眉，彎腰想把那小女孩抱出來，可小女孩縮了縮身子，死死拽著白玉的衣服，戒備地看著顏尊。

白玉往四周看了看，俯下身道：“小姑娘，你有什麽事要我幫你嗎？”

那小女孩的一雙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只看著他不說話。

白玉看她臟兮兮的可憐模樣，似乎是個流浪的小乞丐，便道：“你是不是餓了？”

小女孩還是不說話，但點了點頭。

白玉向她伸手，道：“那你先起來，坐到椅子上，我給你東西吃，好不好？”

小女孩似乎有些猶豫，害怕什麽的樣子，可想了想好像又抵擋不住食物的誘惑，怯生生地站了起來。

白玉剛要把她抱到椅子上，旁邊端菜的店小二看到了小女孩，“嘿”了一聲，跑了過來指著她，“怎麽又是你這個小叫花子？又來打擾別人吃飯！快給我出去！”

顏尊擡手道：“沒事，我們不怕她打擾。”

小二訕訕地走了，白玉把小女孩抱到自己身邊，拿幹凈碗筷給她盛了飯夾了菜，放到她面前。

小女孩沒拿筷子，把碗抱著直接便拿手抓著吃了，連頭也不擡。

顏尊湊到白玉耳邊道：“聽方才店小二的語氣，這孩子經常在他們店裏找人要吃的，看來是無家可歸很久了，也不知還有沒有父母親人在。”

白玉嘆了口氣，道：“這麽小的孩子，真是可憐。”

小女孩一口氣吃了兩碗飯，終於打了個飽嗝，擡起頭盯著白玉。

白玉幫她擦了擦嘴和手，從自己身上拿了一些錢給她，道：“這些夠你用一陣子了，收好了。”

小女孩卻不肯要，硬是塞還給了他，跳下椅子一溜煙跑了。

顏尊楞了楞，“……這小丫頭，跑得還真快。”

結了賬，顏尊道：“現在去找阮霽月拿馬車吧。”

白玉這才想起剛才聞到烤全羊之前自己的問題，“去哪裏找？”

顏尊勾起嘴角，“月人居。”

“那是什麽地方？”

片刻後，白玉一臉黑線地站在寫著大大的“月人居”三字的樓前，看著門口站著的七八個穿紅著綠的美貌女子向路過的男人嬌笑，聲若黃鸝，“公子，這麽俊，來玩兒呀，姑娘們占便宜！”

白玉沈默著轉頭看顏尊，顏尊淡然道：“我不是那種人。”

白玉：“……”

鬼才信你。

顏尊看了看他，笑了笑，“真的，對面的象姑館才符合我的口味。”

白玉：“……”

果然不是那種人。

但是又有多大區別呢？

白玉紅著臉不肯進去，顏尊拉著他道：“我真不是帶你來玩的，阮霽月是這兒的老鴇。”

最後白玉還是被顏尊生拉硬拽進了月人居，和逼良為娼沒多大區別，門口的幾個姑娘看他們這架勢都不敢上前來聒噪，進門後幾個衣衫欲穿不穿半露香肩的姑娘迎了上來，直接就往他們身上貼。

白玉臉紅到了耳朵再到脖子根，一個勁往顏尊身後躲，顏尊笑著替他攔下了姑娘們，“美人們且恕罪，今日不是來玩的，來找你們媽媽。她可在嗎？”

“找媽媽的？”一個姑娘打量著他，道，“你們找她做什麽？”

顏尊往她手裏放了銀子，“勞煩姑娘帶路。”

姑娘笑吟吟地收了銀子，這才道：“公子隨我來。”

姑娘敲了敲樓上的一扇門，裏頭女子道：“誰呀？”

姑娘道：“媽媽，有兩位公子找你。”

片刻後，門開了，那姑娘兀自退下。

白玉從未踏足青樓，但他一直覺得老鴇應該都是上了年紀的半老徐娘。沒想到面前的這個姑娘，竟比樓下一些迎客的還要嬌嫩且美貌。這美貌是沾了些風塵氣的，但並不汙濁，顧盼間慵懶艷媚，卻讓人不敢隨意輕薄。

阮霽月一見顏尊，驚喜道：“哎呀，二公子？失禮了，快進來坐。”

顏尊拉著白玉隨她進了屋，阮霽月邊倒茶邊打量白玉，口中笑道：“公子只應見畫，此中我獨知津。寫到水窮天杪，定非塵土間人。”

她開口不俗，怎麽看怎麽不像大字不識的普通婦人，白玉不禁更加疑惑。他笑著謝過，道：“姑娘謬讚了。”

阮霽月坐下道：“二公子此來，有何貴幹？是不是想我了？”

顏尊笑道：“來拿馬車。不想你。”

阮霽月掩口一笑，粉拳砸在顏尊胸口上，“每次都這樣欺負人家。”

她說罷，起身走到窗前，挽起袖子推開了窗戶，清了清嗓子，緊接著一聲河東獅吼，桌上茶盞都顫了三顫。

“給老娘把馬車從後院趕出來！”

白玉瞠目結舌地望著她，阮霽月喊完了，關上窗戶轉過身，依舊是剛才嬌滴滴的模樣，“二公子稍候，他們手腳快得很。你當真不想人家？”

白玉：“……”

這屋中的氣氛有些莫名的暧昧詭異，白玉不自在地搓了搓胳膊，向顏尊道：“要不我先……”

“別！”顏尊拉住了他，“別走。”

白玉看了看阮霽月，又看看顏尊，眼中探究之色十分明顯，阮霽月坐到了白玉身邊，素白的玉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公子放心，我和二公子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不過公子若是願意，倒是可以叫我一聲‘顏夫人’。早年嫁與二公子為妻，可恨他這個沒良心的負心漢，生生把奴家撇下不管，自己滿世界的風流快活。當真是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白玉：“？？？”

顏尊倒吸一口氣，無奈扶額道：“祖宗，你能不胡說八道嗎？”

阮霽月跺了跺腳，纖手指著他，“你自己說，我說錯什麽了？”

顏尊似是回憶起了什麽，神情軟了下來，語帶安撫，“這次我有皇上囑咐的要事要辦，下次再來好好跟你賠罪。”

阮霽月睫毛顫了顫，美目一揚，道：“這次都沒了，還下次呢？若不是為了這位公子的馬車，你也不會踏足我這月人居一步。”

白玉在一旁尷尬得渾身肌膚像起了一粒粒的小粟子。這兩人一看就有問題，他想走，顏尊卻一直扯著他，他向顏尊連連使了好幾個眼色，顏尊卻只當他是眼睛進沙子了。

門外有小廝稟報說馬車已經弄好了，顏尊立刻站了起來，分毫不多耽誤，“那我們先走了。”

阮霽月有些失落地低下頭，淡淡一笑，“嗯。”

出了門，顏尊不等白玉問，立刻慌忙道：“以後慢慢跟你說，真不是她說的那樣，我沒有娶她！”

白玉楞楞地點了點頭。

一開始他還奇怪，明明愨正坐的就是一輛馬車，為什麽顏尋還要讓人再準備一輛。一看這輛碩大的三匹馬拉的車，他才明白，這輛馬車裏人是可以躺著的，而且躺下兩個人也綽綽有餘。

白玉感動得差點又哭了。

不過……為什麽只有這裏才有這樣設有床榻的馬車呢？

白玉思索片刻，隱約明白了什麽，刷地紅了臉。

這時身後傳來阮霽月喚顏尊的聲音。回頭一看，短短片刻工夫，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單薄得好像感覺不到冷似的，比剛才更加明媚俏麗，香肩上有一條鮮紅的肚兜絲帶，隨著鎖骨蔓延下去，更襯得一片肌膚白嫩嫩的。

阮霽月雙眸熠熠望著顏尊，“我送送你們，可以嗎？”

顏尊看了看白玉，問她，“那你坐車還是騎馬？”

阮霽月兩步跑到了白玉身邊，“我和你一起乘車，可以嗎？”

“當然可以。”白玉往旁邊退了退，讓阮霽月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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