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向城南而去，阮霽月對白玉道：“你應該不是那喪良心的殺才的枕邊人吧？”

白玉忙搖頭道：“不不不，不是不是。”

阮霽月笑了笑，柔柔道：“我就知道，他哪裏配得上你呀？”

顏尊的聲音幽幽從馬車外傳來，“要在背後罵我就小點聲，別讓我聽見行嗎？”

阮霽月笑語吟吟，聲音卻不見小，“那公子你可要當心了，別被他花言巧語給騙了，你看奴家如今落到這步田地，就是把一腔癡心錯付了。”

顏尊在外頭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白玉大約猜到了是怎麽一回事，對這阮霽月用風塵肆意掩蓋的悲涼戚然有了那麽一絲同情。她身上有種傲慢與妖嬈完美融合的獨特風姿，一看就不是一個純粹的為了錢財什麽都可以出賣的煙花女子。

外頭的顏尊突然道：“哎，那個是不是剛才的小姑娘？”

馬車停了下來，白玉從窗戶探頭出去看，果然是那不說話的小女孩。她正拿著個缺了口的小碗，站在路邊把碗伸到行人面前。很少有人給她錢或者食物，大多不耐地推開了，她的碗裏只有三個銅板。

阮霽月也俯身過去看了看，道：“哦，是她呀。”

白玉問道：“姑娘知道她？”

阮霽月坐了回去，理了理自己荷包上的穗子，口中道：“這啟緇城裏的人大多都是知道她的。她叫晚晚，不知道姓什麽，好像姓虞吧。一出生就沒了娘，爹又是個酒鬼賭徒，一向不管她的。後來她爹娶了新婆娘，生了個兒子，她就更不受待見了。前陣子那女人勾搭上了個有錢人，跟那人跑了，兒子也帶走了。她爹聽說是去找婆娘兒子了，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這小丫頭也就沒人管了。”

白玉蹙了蹙眉，看著那個小女孩，心裏一陣陣的泛酸。

阮霽月又道：“對了，好像這女娃娃是個啞巴，一直沒聽她說過話。”

白玉猶豫了一會兒，向顏尊道：“可不可以……”

顏尊明了，道：“你想帶上她？”

白玉點頭，“太可憐了。”

顏尊道：“一個小丫頭倒也不打緊。那你去問問她願不願意？她好像比較喜歡你。”

白玉立刻下了車，阮霽月探頭出去，向顏尊道：“這位小公子倒是心善得很，他是你什麽人？模樣如此俊俏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顏尊“嘖”了一聲，道：“我們還不是那種關系，你別跟他亂說行嗎？我怎麽就花言巧語薄情寡性了？”

阮霽月狠狠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對不對得起我自己不知道嗎？我說你幾句怎麽了？我恨不得殺了你！”

“哎喲，下手這麽狠！”顏尊揉了揉胳膊，“你這潑婦，再這樣怎麽嫁得出去？”

……

那邊廂，白玉彎下腰道：“小姑娘，你還認得我嗎？”

晚晚看見他就笑了，連連點頭。

白玉亦笑了，柔聲道：“你叫晚晚，對嗎？”

晚晚睜大了眼睛，有些詫異。

白玉指了指自己，“我叫白玉。我現在要去上京，上京你知道嗎？就是咱們大周的都城，那裏很繁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也不像這裏這麽冷，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晚晚側著頭想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裏的三個銅板，指著銅板給白玉看，搖了搖頭。

白玉會意，道：“你是想說你沒有錢？沒關系，我有。就當我借給你，等你長大了再還給我。”

晚晚眼睛亮了亮，興奮地蹦了一下。

白玉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牽著她的手往馬車走。

到了馬車跟前，阮霽月從上頭下來，先是狠狠砸了顏尊一拳，而後走到晚晚跟前，笑盈盈道：“小晚晚要跟哥哥們走啦？那你先跟姐姐去換件新衣服，漂漂亮亮地再走，好不好？”

一行人又回了月人居，阮霽月帶著晚晚去洗澡換衣服，白玉和顏尊在廂房裏等候。顏尊躺在榻上閉著眼睛，懶懶道：“離光，你來幫我看看我左胳膊，是不是青了。”

自從顏尊聽見愨正這麽叫他之後，他也跟著這樣叫，白玉糾正了兩次後無果，也就放棄了。

“你自己看吧。”

“不行，我不想動，我動不了了。”

白玉無語地走了過去，解開顏尊的護腕，撩起他的袖子，小臂上果然青了一片。

“怎麽弄的？在哪兒撞的嗎？”

顏尊恨恨道：“那個潑婦掐的。真是好狠的心。”

白玉笑著把他袖子放下來，毫不憐憫，“你要是沒做對不起人家的事，她好端端掐你做什麽？”

顏尊自知理虧，低聲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顏尊沈默了一會兒，一只胳膊蓋在了眼睛上，語氣低沈，“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家是京城最大的綢緞莊，專門給王公貴族做綢緞衣裳。我姐姐出嫁的時候，一部分嫁妝就是她家給籌備的，我就是那時候認識她的。那時她還是個拘謹的閨閣小姐，說兩句話就臉紅。後來我家找了媒婆去她家提親，她爹娘也允了婚事。再後來……我在拜堂的那天跑了。”

顏尊說到這兒嘆了口氣，“然後她就成了滿京城的笑柄。之後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她和家裏鬧翻了，一個人跑到這千裏之外的塞北來找我大哥，要我大哥替我補償她，他自然是答應了，問她要什麽，沒想到她只要我大哥出錢給她開一家青樓，她要做老鴇。後來便有了這月人居。”

“你這事做得確實不對。若是不願娶她，怎麽不早說呢？等到拜堂的時候突然跑了，人家姑娘多下不來臺啊。”

顏尊頗有些傷感，“我和爹娘說過，可他們執意如此……我也實在沒有辦法。我當時是想著，我若是勉強娶了她，那才真是要害了她一輩子。可我也沒想到阮霽月氣性這麽大……”

白玉沒答話，顏尊忽忿忿不平道：“這件事不怨我也不怨阮霽月，都怨我爹娘。如果不是他們亂點鴛鴦譜，我們也不至於鬧成這個樣子。我們那時候是很好的朋友！他們就只知道逼我，卻從來不強迫我大哥，憑什麽？當年昭寧長公主死活要嫁我大哥，他說一句不願意，爹娘就幫他推拒，可我呢？我就只能自己跑掉，還得背上各種罵名！”

白玉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什麽？”

顏尊看他一眼，頗有些吃味道：“是啊是啊，昭寧長公主可喜歡我大哥了，我大哥殺了她的親哥哥，她都癡心不改。他離駙馬爺可就差一步。”

白玉滿心的酸楚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睫毛都顫了顫，神色脆弱可憐。

顏尊看著白玉，眼神暗了暗，柔聲道：“都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其實不光是這個，任何事都不必過於執著。是你的總會是你的，如若不是，那上天必定還安排了更好更合適的在後面呢，好事總不怕等的。”

白玉點了點頭，不知在凝神想些什麽。

阮霽月給晚晚梳洗幹凈，換了身新衣服牽著她進來。那孩子完全變了一個樣子，穿著嶄新的粉色水錦襖，揪了兩個圓圓的雙鬏，鬏上各飾了兩顆明珠。

阮霽月拉著她軟軟的手，笑道：“方才竟看不出來，這孩子還是個美人胚子，瞧這雙眼睛，真是漂亮極了。”

顏尊道：“不錯，就是瘦小了些，以後好好養著，能更漂亮。”

阮霽月一松手，晚晚便一溜煙跑到了白玉身邊，還是一聲不吭地抓著他的衣擺。

“看來晚晚很喜歡你，也是你們的緣分。”顏尊道。

白玉亦高興，笑道：“我從小就沒有父母，只有師父，也沒個兄弟姐妹在身邊，以後晚晚就是我的妹妹了。”

一番折騰，時辰漸晚，天也漸黑了，阮霽月道：“天色不早，你們要不要幹脆留在我這兒吃晚飯？”

白玉拿不定主意，看向顏尊，顏尊正低著頭逗晚晚，被白玉碰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啊？晚飯？行啊。”

阮霽月高興了，斂裙起身道：“正好我姐姐也來看我了，她可會做飯了，你們一定會喜歡的。”

顏尊渾身一抖，猛地擡頭，“阮皓月來了？！”

阮霽月揚起下巴，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意，“你等著吧，負心漢。”

阮霽月關門出去了，白玉這才道：“阮皓月又是誰？”

顏尊苦笑道：“阮皓月是阮霽月的親姐姐，她是個女魔頭！”

白玉笑道：“女魔頭？這麽嚇人嗎？”

“太嚇人了！”顏尊連連拍桌，捂著心口道，“我當年跑了之後，有一天晚上醒來，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白衣女人坐在我床邊！她臉上帶著陰毒宛如蛇蠍的笑容，手裏還拿著一把剪子，笑著對我說，‘你醒啦？來，自己摸摸，有沒有變太監？’”

白玉笑得前仰後合，“有沒有啊？”

顏尊瞪著他，“當然沒有了！”

白玉又笑了一會兒，接著問：“那後來呢？”

顏尊面帶愁容，“後來她說，‘你以後再敢欺負我妹妹，我殺了你哦。’然後她就走了！還拿走了我所有的銀子！還有我所有的衣服！你說這個女人是不是有病？”

白玉忍了幾下實在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得停不下來，擺手道：“對不住了，我先笑一會兒。”

“笑吧笑吧。”顏尊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我就是想告訴你，她跟一般女人不一樣。那天晚上給我造成的心理創傷是你無法想象的！”

白玉笑累了，揉了揉臉道：“聽你這麽說，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不要好奇！不要！”顏尊鄭重道，“千萬不要！你看都不要看她一眼！”

白玉這才註意到旁邊還有個孩子，正擡著頭茫然地看著他們，似乎沒有聽明白的樣子，白玉忙道：“好了好了，別當著小孩子說這些。”

顏尊“哼”了一聲，低頭對晚晚道：“小丫頭，你以後可不能變成那個樣子，女孩子溫柔可人一些的好，知道嗎？”

晚晚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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