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靜謐，白玉自朦朧間醒來，身體的痛楚還沒消退，隱約感到自己好像依靠著一個溫暖的身軀。他有些遲鈍地回想了一下，下一秒就紅了臉，不自在地動了動。

顏尋立刻察覺到了，在半夢半醒間拍了拍他的後背，而後輕輕撫摸幾下。

這個舉動非常有效地取悅了白玉，他把身子往顏尋那邊又側了一下，好讓顏尋更方便地給他摸後背。

這是白玉的一個小秘密，他八歲之前都是跟師父一起睡，每當白玉做噩夢或是身體不舒服時，愨正就會這樣像哄嬰兒似的輕撫他的後背。長大了之後他就一個人睡了，也很久沒人給他摸後背了。

在久違的安全感的包裹中，白玉再度閉上眼睛，放緩了呼吸。

等他睡熟了，顏尋才敢睜眼。

他借著月光，安靜地註視著白玉熟睡的側臉。他睡夢中毫不設防的模樣純凈得像個嬰兒，讓顏尋幾乎要以為昨晚他無力反抗時的香艷誘人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

他伸手撫了撫白玉的臉，肌膚滑膩溫熱，和昨晚的觸覺並無二致，白玉的唇上頸上還殘留著他昨晚肆虐的痕跡。

不該這樣的，他又一次因為這個人失控，這是非常危險的信號，但他卻選擇一次又一次忽視。白玉還小，他想不了那麽多，可自己呢，什麽時候連這點自控力都沒有了。

該拿這個小東西怎麽辦才好……

有人快步走到中軍帳外，和守衛的軍士說著什麽。而後那人進來輕聲道：“大將軍，末將有緊急軍情。”

是淳於珵的聲音。

他停在門口，沒有徑直走到顏尋床榻這邊。

顏尋坐起身，給白玉蓋好被子，輕輕地在他額頭落下一吻，最後眷戀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滿是溫柔和愛憐。

等他繞過屏風出來，一雙眼睛又成了寒星冷月，“說。”

淳於珵一眼看見顏尋脖子上的一道血痕，隨即很快垂下目光，道：“大將軍，探馬來報，看見小渠主力向滄州方向集結，還帶了許多大型攻城器械，有雲梯、沖車、投石車等等。”

“他們沖著滄州去了？”顏尋有些驚訝，“剛剛吃了一場大敗，還敢有這麽大的動作？”他想了想，道：“我得親自去看看，你隨我一起。”

他剛要出去，突然頓住腳步，回頭看了看屏風。淳於珵會意，沒有詢問催促。

那種感覺讓人很痛苦，他舍不得離開白玉，又覺得內疚自責，明天白玉醒來發現他不在身邊，肯定又要掉眼淚。也許還有一個辦法，幹脆把那個小東西連著被子一塊兒抱起來，抱在懷裏和他一起走，雖然小東西很嬌氣，馬背也很顛簸，但至少他不會再哭。

如果他們真的有以後，那麽在未來的許多個夜晚裏，他也許都會這樣悄然離開，帶著另一個人可憐的思念，和自己的無奈與愧疚。

顏尋道：“淳於璟隨我去，你留下，明天……明天去送他。”

顏尋快速說完，生怕自己反悔似的，斷然地離開，沒有再回頭。

他習慣了克制，克制自己的一切喜怒哀樂，把自己打造成父親口中的“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他漸漸覺得自己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這個姓，這個給了他萬千榮耀又給了他重重枷鎖的顏字。

十二歲以前，顏尋對未來有過很多憧憬，他想過學醫，想過學畫，想過經商，甚至做個木匠。但誰也沒給他選擇的機會，父親唯一的理由就是“你是顏家的兒子”。

“我也可以不是。”十四歲的顏尋說。

說了那句話的結果他已經記不清了，但自那之後他再也沒試圖反抗過。

這麽多年以來，他唯一沒完成的父親的要求，就是成家。他不是不喜歡女人，在這之前也沒覺得自己喜歡男人，他只是看夠了母親整晚整晚的以淚洗面，那種痛苦的等待讓人絕望。姐姐說，他們三個孩子出生時父親沒有一次在家，沒有一次陪在母親身邊。

顏尋滿月的時候父親回來了一趟，之後又走了，直到他一歲了，才真正意義上的見到了父親。毫不奇怪，他被這個突然闖到他家裏非要抱他的陌生人嚇得直哭，他不肯要他抱。出於孩子的敏感，他怕這個滿身戾氣和殺氣的男人。

很多年後，顏尋發現自己也變成了那個樣子。

他嘴上不說，但是心底裏厭惡極了，他固執地認為自己和父親還是不一樣的，至少，他不會讓自己愛的人和母親一樣，孤獨地承受數十年的辛酸折磨。

如果他做不到，那他就不愛任何人。

所以十四年來他把自己管得很好，沒有對任何人心動，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可白玉出現了。他燦爛而鮮活，不同於顏尋見過的所有人，他仿佛得到了女媧娘娘的偏愛，她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切人可以有的美好，讓他區別於那些蕓蕓眾生，然後帶著一顆滿含愛慕的心，一點點地接近顏尋這個蒼白陰沈的人。

顏尋幾乎要以為那是上蒼的補償，補償從他這兒奪走的一切，送給他一份世上最貴重的禮物，他甚至隱約能從白玉身上窺見自己一生的幸福。

所以他不敢要。

“大將軍，你走神了。”淳於璟在旁輕聲提醒。

顏尋覺得自己身心俱疲，他累極了，頭一次感到這麽累，聲音都有些沙啞。他道：“皇宮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我征戰沙場這麽多年都能有驚無險全身而退，卻差點死在那裏。也許我不應該讓他獨自前去。”

淳於璟一開始不知道他在說什麽，聽到最後才明白過來。他還是不太喜歡白玉，礙著顏尋又不好明說，只得悶悶地道：“他不是獨自前去，不是還有顏尊嗎，再不濟，你也派了高逸他們跟著護送。但是大將軍，說起這個，高逸離開了，你要是有什麽事兒，他不在身邊不就耽擱了嗎……”

白玉清早啟程，一路上都悶悶不樂，淳於珵給他裹上了一件厚厚的紫貂皮大氅，道：“路上冷，你身體弱別著涼了。這是之前皇上賜給大將軍的，特別暖和，他讓我拿給你。”

白玉心中驟然一酸，眼淚一下子再也忍耐不住，聲線有些顫抖，帶著委屈問道：“他為什麽不自己給我？”

“……大將軍半夜帶兵出營了。”淳於珵不經意地看了一眼顏尊，後者偏著頭看向遠方，恍若未聞的樣子。

淳於珵怕他一直想著顏尋難過，轉了話題道：“你在上京一定要善自珍重，遇事千萬不可沖動，性命要緊。如果有什麽實在無法解決的事，就去求皇上，皇上仁厚，他會幫你的。你一定要相信他。”

顏尊忽道：“也可以找我，我也會幫你。”

白玉未及答話，淳於珵鄭重喚了一聲，“二公子。”

顏尊轉頭看他，二人對視片刻，顏尊收回目光，低低道：“知道了。”

淳於珵指了指身後的十八個人，“高逸你認識的。這些人都是跟隨大將軍多年的心腹，武功很好，人也信得過，就讓他們跟著你一起去上京，正好有些事情大將軍也要讓他們跟皇上說說。”

白玉道：“他們都走了，顏尋那兒……”

“大將軍身邊有我和兄長，還有幾十萬將士，怕什麽？你這一路山高水遠的，不能出什麽岔子。”

顏尊在一旁道：“讓大哥放心，我們會萬事小心的。”

淳於珵看他一眼，把一個包裹從自己的馬鞍上解下來，綁在了顏尋的馬鞍上，“這是帶給皇上的。還有，前面二十裏的啟緇，阮霽月那裏有大將軍給白玉準備的馬車，到那兒記得給他和他師父換上。”

顏尊點了點頭，道：“記下了。那我們走了。”

淳於珵“嗯”了一聲，有些不舍地看了看白玉，最後道：“行了，走吧，我也得回軍營了。這又要打仗了，一大堆事兒呢。”

看著他逐漸走遠，終於把自己和顏尋的最後一點聯系也斬斷了，白玉哭得更厲害了，簡直成了個淚人。

顏尊拍了拍他的背，道：“好了好了，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他們總會回朝獻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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