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行的日子已經定下，臨行的前一日，顏尊突然帶來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消息。

他找到了白玉丟失的狗。

那條狗自從他家被焚之後就不見了蹤影，白玉曾想過尋找，但之前自然是找他師父更要緊，他師父出現之後他也曾問過，愨正對他說那條狗應該也被帶走了。白玉那時沮喪極了。

顏尊問過他狗的大致模樣和名字，白玉說它叫大黃，是條黃色的母狗。

沒想到顏尊真的找到了大黃，但並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樣，大黃聽見自己的名字，就從某個角落裏跑出來，撲到人身上熱情地搖尾巴。

顏尊說，大黃是他在右兀一家狗肉鋪待宰的籠子裏發現的。當時大黃是那裏最無精打采的一個，身上有好幾處傷疤，尤其顯眼的是一塊被火燒傷的痕跡，已經有些感染了。

於是顏尊把整個籠子一起買了下來，用平板車拉回。

饒是如此，大黃聽見白玉的聲音，眼睛仍一下子就睜大了，掙紮著站了起來，扒在鐵籠子上拼命地叫喚。

這耗盡了它所有的力氣，等到打開籠子，大黃就直接栽倒在白玉面前，艱難地喘息。

白玉哭著給大黃治傷。可是大黃本身就是一條很老的狗了，再加上受了很多傷，以及多日來的饑餓恐慌，給戰馬治病的軍醫最後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大黃臨死的時候，用盡全身力氣舔了舔白玉的手，然後閉上了眼睛。

白玉坐在大黃墳前，雙手抱膝，眼睛抵在膝蓋上，保持著這樣一個逃避的姿勢。

“也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在你身邊。”顏尊輕聲道。

白玉忍了許久的眼淚一下子繃不住了，嚎啕大哭起來。

“你……哎……”顏尊也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是說對了還是說錯了，只得閉上了嘴，靜靜地在一旁坐著。

等白玉的哭聲小了以後，顏尊終於絞盡腦汁覺得自己找到了解決方法，“要不，你再養一只？養一只一模一樣的，好不好？”

這句話也不知道說沒說對，反正白玉沒理他。

“也是，再怎麽一樣也不是這一只了。”顏尊皺了皺眉，低聲道。

白玉頓了一下，哭得更大聲了。

顏尊：“……”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顏尊連連擺手，“你不要哭了。那你要不要再養一只啊？你想養的話，我幫你找一只一模一樣的，行嗎？”

白玉抽噎著問他，“一模一樣的？”

“嗯，保證一模一樣。”顏尊道，“大周這麽大，還怕找不到一只一樣的狗嗎？”

“再怎麽一樣也不是這一只了！”白玉哭著朝他吼。

顏尊：“……”

像白玉這樣長得過分好看的人，天生就能得到別人更高的容忍度。他哭成這樣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居然絲毫沒有影響那張臉的魅力，滿臉的淚水反而就像月光裹上銀砂。顏尊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似乎含怨又嬌嗔的控訴，絲毫引不起別人的不悅，相反在顏尊這兒顯得十分新鮮可愛。他沒忍住笑了出來：“是，不是這一只了，大黃是獨一無二的。”

白玉被他笑得沒脾氣了，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眼睛，“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找到了大黃，沒有讓它被別人吃掉。”

到底還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在乎的東西不多，所以好哄得很。顏尊心道。

顏尊伸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找它，但不確定能不能找到，所以沒有提前告訴你，免得讓你有了希望又失望。”

白玉紅著眼圈最後看了一眼大黃的墳墓，緊了緊衣領，跟著顏尊往回走。

顏尊道：“你師父找到了，狗也找到了，心也該徹底放下了。到時候跟我回上京別再哭鼻子啦。”

白玉被他這麽一提醒，又難受了，“為什麽要去上京？我不想去。”

顏尊耐心道：“上京很好的，有很多……”他頓了頓，了然一笑：“哦，那裏沒有我大哥。”

白玉沒有反駁。

顏尊道：“但是他打完仗也要回去的，他的家在那裏。”

這麽一說，白玉暗自松了口氣。

顏尊笑著問他，“你這麽離不開他，他也舍不得你嗎？”

白玉楞了楞，疑惑地看著他。

顏尊接著道：“把你帶回去，是皇上的聖旨，我無法違抗。但是我大哥不一樣，他和皇上的關系遠非其他人可以相比。如果換做我是他，寧願抗旨，也要把你留在身邊。”

白玉垂下眼睛，露出猶豫困惑的神氣。

顏尊對自己的挑撥離間有那麽一瞬間的愧疚，轉而盡數化作了動力，“你相信嗎，就算他抗旨，說要等打完了仗再帶你一起回去，皇上也不會責怪他。可他好像沒有這個意思，是不是？”

白玉剛剛才因為大黃的死哭了很久，這會兒小腦瓜裏還是一團漿糊，都快被顏尊繞暈了。他努力思索了很久，擡起頭對顏尊解釋，“顏尋肯定要以大局為重，他有他的考慮。而且我也沒有告訴過他我想留在這裏。”

顏尊道：“你看你這又是大局，又是考慮的，他能這麽理智地考量取舍，說明你在他眼裏的確沒那麽要緊。”

“可是……”白玉解釋不清，只能斷然搖頭，“不是這樣的。”

顏尊苦笑道：“你當真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白玉飛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顏尊繼續循循善誘，“你把當年在舟跡的事記得這麽清楚，記了那個人八年，可你那時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後來又認錯了人。”

白玉的心狠狠一跳，隱約知道了他想說什麽。

果然，顏尊道：“那麽，你喜歡上我大哥，莫非是因為你以為他是八年前救你的那個人？可那個人是我。換句話說，如果我早些出現在你面前，你是不是就不會喜歡上他了？”

白玉怔怔的，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眼中一片茫然。

顏尊走近了一步，聲音低沈，帶著些溫柔和憐惜，“如果是我，那就容易多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喜歡男人，連皇上都知道。我爹娘這些年也早已習慣了，今後也不會太難為我，我也沒有傳宗接代的壓力。”

“而我大哥呢，他要考慮的事情就太多了，他和我不一樣，他在朝手握重兵，能平安度日已經很難了。你知道歷朝歷代的統治者對這些能征善戰的武將有多防備忌憚。如果再加上你——你的身份特殊，今後你就明白了。”

顏尊早年間情竇初開時，其實是男女不忌的，對於同性的喜愛則是八年前一個沖動和自己的貼身侍從嘗了鮮，便一發不可收拾。總的來說這幾年他對付過的男男女女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太會拿捏人心了，他比誰都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白玉才十六歲，又從來沒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哪裏經得起他這些乍一聽還很有道理的話的挑撥——顏尊是這樣想的。

“顏尋不一樣的，他要是下定決心了，沒有人能左右他。”白玉後退幾步，“我會等他下定決心的。”

他說完就跑了。

顏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躁。

他當然知道一旦顏尋下定決心他就搶不過了，所以才從白玉這兒下手。可沒想到的是白玉好像沒那麽好騙，而且對他的表白沒有半點回應。

顏尊氣得咬牙。黑衣人把這條狗給他，壓根兒沒有半點用處。

白玉去找他的時候，顏尋正站在高臺之上，俯視下方士卒演習長矛。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暉灑在他的鎧甲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士卒們喊聲震天，長矛動若雷霆，聲勢威武雄壯。白玉站在不遠處靜靜地凝視著顏尋，對這一片喧囂充耳不聞。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枚虎頭腰帶扣。那縣令後來親自到客棧去找他師父歸還金子，奴顏婢膝，還帶來了這腰帶扣，說不敢隨意處置，請他師父代為保管。

後來東西到了白玉手裏，白玉悄悄收了八年。

顏尊並未把事情完完全全告訴他，白玉其實心知肚明。至少那腰帶扣就不是顏尊的，因為那分明是武將專用的、鎧甲上的配飾。而顏尊，大概是不知道腰帶扣最後落到了他手裏。

一直到天光徹底暗下去，再也看不清的時候，顏尋下令結束，讓軍士們吃晚飯去了。

白玉這才走了過去，從身後抱住顏尋。

顏尋下意識要動手，一低頭看見那雙蔥白似的小手就知道這人是誰，這才放松下來，問他，“怎麽？”

旁邊的軍士看見白玉走過來就沒打算攔著，可也沒想到人家直接就抱上了，這會兒一個兩個的立馬低下了頭，不敢讓顏尋看見他們顫抖的嘴角。

白玉問道：“你待會兒還有事嗎？”

“……沒有。”顏尋道。

白玉放開顏尋，緊接著又把自己冰涼的爪子塞進他手心裏，“那你現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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