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挑了一匹純白的大馬，是顏尊帶來的，長得非常漂亮，也挺溫順。顏尊把他扶了上去，白玉抓緊韁繩，有些緊張地叮囑他，“你不要騎得太快，我跟不上。”

顏尊道：“放心吧，咱們又不是去抓逃犯。”

顏尊騎的是純黑的馬。

白玉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怎麽？”顏尊問。

白玉道：“我最喜歡白色的馬，但是軍營裏好像沒有，我之前找過，連顏尋都沒有。”

顏尊解釋道：“白馬比較少，所以騎兵都騎黑色棕色的馬，那麽白馬在裏面就太顯眼，自然沒有哪個將領敢騎，否則一上戰場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主將嗎？我哥有白馬，但不會帶到戰場上，都是平時沒事兒的時候騎一下罷了。”

白玉恍然大悟，“是這樣啊。”

顏尊又道：“不過，我爹年輕時手下有一支白馬軍，所有騎兵騎的都是白馬。那支騎兵特別厲害，跟隨我爹南征北戰，立下了無數戰功。”

“那後來為什麽沒有白馬軍了？”白玉問。

顏尊笑了笑，輕描淡寫道：“白馬軍名聲太大，物極必反，我爹為了避免樹大招風，只能低調行事了。你知道的，武將都難做人。厲害的說你擁兵自重，廢物的又會被嘲笑輕賤。顏家能延續數百年仍然滿門榮耀，真的很不容易。”

白玉蹙了蹙眉，“擁兵自重？有人這樣說顏尋嗎？”

“當然。何止是說，太後一直防著呢。”

白玉低頭摸了摸馬鬃，有些難過。

連他這個局外人聽了都覺得委屈，顏尋是不是也寒心過？他當時是怎麽想的呢？他會害怕落得鳥盡弓藏的下場嗎？

……害怕？顏尋會害怕嗎？

會吧，害怕是人的天性。顏尋也是人。

可他征戰沙場十四年，自然不怕死，更不怕受傷，那他會怕什麽呢？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剛離開不久，一支孛滕小渠等四個游牧民族聯合的先鋒部隊挺進至城下，派了個懂漢話的士兵出來討敵罵陣，要顏尋出戰。

顏尋登上城樓，召來紮布蘇，問他領頭的那些都是誰。

紮布蘇手撐著圍欄，微微探身出去，瞇著眼睛分辨。須臾，他倒吸一口涼氣，豆大的汗水從他額上滾落。

“大將軍，這……”

顏尋淡聲道：“說就是。”

“是，是。”紮布蘇伸手挨個指著，“回稟大將軍，從左往右，依次是孛滕大將圖門、克倫、劄克申，小渠大將烏勒吉、斡哥岱，敕戎大將巴音吉、南巫大將伊勒其。他們都是各個部族最厲害的將領。”

他這一長串嘰裏呱啦的人名，顏尋聽完了一個也沒記住。

他皺了皺眉，問：“哪個最厲害？”

紮布蘇想了一會兒，搖頭道：“罪將不知道，他們都很厲害，但是他們沒有打過，所以不知道誰最厲害。”

“厲不厲害先不論，這群蠻子來了七個人，讓大將軍出戰？憑什麽？要不要臉了！”淳於璟破口大罵。

後面是千軍萬馬，五顏六色的旗子迎風招展，前面並排七員主將，各執雪亮的兵器，一個比一個威武壯實，連他們的馬都躁動地不停踢蹬著蹄子。

馬背上的部落，騎兵都格外驍勇些，更別提這七個領頭的主將了，必然是勇中之勇，精中之精。

不知道是哪個，在城樓下舉著長刀，遙遙指著顏尋，“你就是顏尋？你出來，出戰！你要是打得過我們，我們馬上退兵！你要是不敢，就開城投降，爺爺們絕不傷你性命！”

紮布蘇小聲道：“這是巴音吉。”

顏尋十四年來這種話都聽膩了，壓根生不起氣來。淳於璟倒是在邊上炸了，怒吼道：“你們這幫蠻夷野狗，知道自己打不過我們大將軍，就他娘的來了七條？好潑皮，你們以為七條狗就能鬥過猛虎嗎？！”

他罵完，一扯紮布蘇，“把我的話罵給他們聽！”

好像不用紮布蘇翻譯，他們已經聽懂了。

巴音吉大喊道：“顏尋！你別怕！我們馬背上的部落，最講公平！絕不以多欺少！你來，我們單打獨鬥！”

“放你的狗屁！”淳於璟罵道。

就算是單打獨鬥，顏尋也是一個人，他能有力氣鬥完這七個？

另一個仰天大笑，嗓門格外的大，幾乎震耳欲聾。他喊道：“顏尋！你是不是男人？你要是，你就出戰！你要不是，嘿嘿，你們漢人皇宮裏不是有太監嗎？正缺了你，你趕緊去當差吧！哈哈哈哈！”

淳於璟氣得臉頰通紅。要侮辱一個男人，再沒有比這個更狠的了。

淳於珵這時登上城樓，在顏尋身邊耳語幾句。

顏尋神色不變，語調平靜，“你要多長時間能繞到他們後方？”

“總得一兩個時辰……最多兩個時辰。”淳於珵道，“動靜不能太大，所以會慢些。”

“可以。”顏尋轉身往城樓下走，“給我備馬。”

淳於璟楞了兩秒，加快腳步跟上，“大將軍！不行吧，他們有七個人，萬一你出去了，他們一擁而上怎麽辦？再說了，即便他們真的單打獨鬥，你的體力又怎麽跟得上？”

顏尋停下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沒事，兩個時辰而已。”

“……”淳於璟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顏尋去披甲，淳於璟揪著淳於珵的衣領，急道：“你一定要快！知道嗎？”

淳於珵點點頭，“我知道。我去點兵了，你在城樓上要仔細，一旦有什麽不測，立刻放箭，出去接人。千萬不能讓大將軍傷著。”

淳於珵匆匆而去，淳於璟則點了弓弩手，上城樓藏起來。

很快，一切準備停當，軍士牽了同樣披好甲胄的九花虬來，顏尋飛身上馬，從淳於璟手裏拿過半月戟槍。

“大將軍小心啊！”淳於璟在後面喊道。

見顏尋真敢出戰，七個將領先是一楞，而後紛紛舉刀高呼起來，他們的兵也跟著呼喊，為自己的主將助威。

一個騎黃馬的道：“顏尋！好勇氣！今天就算你戰敗，咱們也敬你是條漢子！”

顏尋冷笑一聲，縱馬直取剛才說“太監”的克倫。

他們七個倒還是說話算話，另外六人勒馬退開，並未上前。

克倫舉刀相迎，顏尋穩穩伏在九花虬背上，及至近前時，他猛地一勒韁繩。

九花虬立刻會意，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擡起，幾乎直立起來。克倫一驚，卻見顏尋的半月戟槍已經向他刺來。克倫忙舉刀格擋，正在此時，九花虬前蹄落下，猛地踏在克倫的馬腦袋上。

數百斤的大馬這麽用盡全力一踏，克倫的馬一聲哀鳴，當即癱倒在地，克倫也狠狠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剛要起來，顏尋的戟槍已經刺穿了他的後心。

短短一個回合，克倫倒在了顏尋馬下。

軍士們的吶喊戛然而止，十餘萬人的戰場上一片寂靜。

淳於璟一聲斷喝，“好！給大將軍擂鼓助威！”

如雷戰鼓中，劄克申怒吼著策馬沖來。

城樓上，紮布蘇對淳於璟道：“將軍，這個是劄克申，他是大將軍之前攻右兀時斬殺的烏恩其的親兄長。”

淳於璟指著他，“這廝給他弟弟報仇來了？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

劄克申和烏恩其一樣，使兩柄大斧。一般騎馬的戰將，用的都是長兵器，頂多腰間佩劍佩刀做輔助，像這樣直接使大斧的不多。可見劄克申的長處是力大無窮。

果然，兵器相接的一瞬間，顏尋竟覺得手臂都被震得有些發麻。

劄克申接連兩斧頭沒命地劈下來，他的眼睛都血紅了，額頭青筋暴起，大約真是想要給死去的兄弟報仇。

劄克申著實力大，又憋著一口報仇的勁兒，二人鬥了四五十合，不分勝負。顏尋見一時間拿他不下，幹脆佯輸詐敗，賣了個破綻撥馬便走。

中原講兵不厭詐，但這些草原部落的直腸漢壓根沒這個概念，見顏尋要跑，劄克申當即大喜，說了一句胡語，緊跟而上，顏尋猛地回馬，人半掛在馬的一側，自下而上捅到劄克申的下腹部。

劄克申力大，但他的兵器太短，等他反應過來把斧頭劈下去時，槍尖已經刺入他的身體。劄克申吃痛，但還沒傷到要害，他大喝一聲，調轉馬頭跑了。

劄克申雖然敗了，但他的蠻力和大斧讓顏尋的體力也消耗極大。他剛剛喘了兩口氣，烏勒吉緊接著催馬而至。

他使的是一柄大刀，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和劄克申的一個勁憑著蠻力舞斧頭比起來，就顯得游刃有餘多了。

又是五十個回合之後，顏尋猛地向後一仰，閃過他的大刀，而烏勒吉卻因為這一刀用力過猛，身子往前一撲，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重新聚集起力量把沈重的大刀揮舞起來。

其實只是這麽一瞬間的事，但就在這一瞬間，顏尋用比他更短的時間調整好身子，拔出腰間佩刀對著他的後脖子砍下。

烏勒吉的人頭落在了沙場上。

城樓上觀戰的大周將士齊聲歡呼，聲音之大幾乎蓋過了越敲越起勁的戰鼓之聲。

顏尋被濺了一身血。他回馬看著剩餘的幾個將領，眼神像某種兇狠的獸類，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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