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被顏尋的氣勢所懾，一時間面面相覷，不知該誰先上。

顏尋出了一身汗，正在興頭上，哪等得了他們磨蹭。他狠狠把半月戟槍插在地上，取下背上的弓箭，一箭射斷了懸掛他們畫著圖騰的大旗的繩索。大旗兜著風，忽悠著落下。

見此情形，伊勒其勃然大怒，拍馬來戰顏尋。

百餘回合間，地面在兩匹戰馬的跑動下揚起塵霧，籠罩著顏尋和伊勒其，所有人屏息凝神，像被釘在地上似的，目不轉睛地看著二人的廝殺。

伊勒其的長矛向顏尋刺去，顏尋卻不慌不忙，將戟槍交至左手，刻意握在靠近槍頭處。電光火石間，長矛已經戳至顏尋胸前一兩寸。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顏尋一把攥住長矛的一瞬間，伊勒其猛地瞪大了眼睛。長矛被顏尋控制住後，竟像卡在了巨石裏，伊勒其使勁拽著自己的兵器，卻紋絲不動。

顏尋借著他的力量一躍而起，一腳踏在伊勒其的馬頭上，緊接著戟槍穿透了伊勒其的面門，顏尋拔出戟槍的同時踹在伊勒其胸口，他轟然倒地，雙眼圓睜。

連鬥四員上將，斬其三人，這樣的悍勇讓這些馬背民族都有些望而卻步了。

斡哥岱低聲道：“怎麽辦？萬一我們也打不過他……”

巴音吉道：“咱們待會兒不要鬥到最後，只輪番消耗盡他的體力，我還就不信了，他是鐵打的不成？”

圖門點頭道：“我鬥至一半，你就接著上，然後是斡哥岱，劄克申如果還能堅持，你再上。只要別被他殺了，咱們總能耗死他！”

圖門話音一落，大喝一聲，縱馬出了營陣。

甲胄幾十斤，兵器幾十斤，再加上和四員上將交戰數百回合，顏尋此時已經不免有些疲憊了。他深吸一口氣，盡力打起精神，舉槍迎敵。

淳於璟站在城樓上，狠狠錘了一下圍欄，咬牙道：“媽的，真不要臉！淳於珵怎麽還沒到？！”

有了這樣的商量，他們四人都不沖著直接殺死顏尋去了，個個都是鬥上幾十回合撥馬便走，下一個立刻接上，根本不給顏尋半點喘息的機會。

顏尋本待伺機斬殺一兩個，但這是需要時間尋找對方破綻的，如果太急於求成，反而會把自己置於險境——不然將領們也不會動不動就鬥上幾百回合。

將領們馬上交戰，比的是功夫、體力、馭馬、計謀和勇氣，任何一樣差了都可能喪命。如此半個時辰下來，顏尋的體力漸漸透支。

“看！再過一會兒他就不行了！”巴音吉興奮道，“一定要殺了他！”

圖門退下，巴音吉緊跟著挺槍而上。

有了之前的經驗，他覺得只要繼續和顏尋纏鬥，顏尋很快就會精疲力盡，可令他沒有料到的是，顏尋在他沖上前來的一瞬間先發制人，縱馬躍起，九花虬竟飛騰至巴音吉頭頂的高度。

顏尋從馬上跳了下來，沖擊力把巴音吉也撲到了地上，二人一起滾鞍落馬。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不要命的打法，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使用，顏尋此時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

巴音吉的馬還傻站著，九花虬已經自己轉頭跑了回來，人馬配合默契，在九花虬狂奔而來的同時，顏尋兩下翻滾從巴音吉身上躲開。

在顏尋躲開的一瞬間，巴音吉眼前最後的景象是一匹一千多斤的戰馬一躍而起，馬蹄朝他的臉踩了下來。

顏尋重新回到九花虬背上，渾身是血和塵土。他很累，但那些鮮血腦漿卻讓他興奮了起來，顏尋眼中精光大盛。

殺戮和屍體對於弱者來說是最可怕的，但對於造就它們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場狂歡。

又折了一個。劄克申帶著傷，這會兒因為失血過多，已經回營不再參戰。顏尋面前只剩下斡哥岱和圖門二人。

“他越殺越歡了。”斡哥岱簡短道，“咱們鬥不過他。”

圖門不答，再度縱馬迎敵。

鬥不過？未必。

他還有個殺手鐧。

兵器相交的一瞬，圖門帶著一絲陰森的冷笑，問道：“你知道你軍營裏那個小美人現在在哪兒嗎？”

顏尋瞳孔緊縮，連呼吸都停了一下。

圖門趁此機會，一刀揮向顏尋脖頸。顏尋只來得及把要害往後一躲，圖門的刀劃在他的左臂上，鮮血當即噴湧而出。

“大將軍！”淳於璟差點從城樓跳下來。

他怕顏尋出事，正要下令放箭搶人，這時敵軍後方傳來一陣騷動，斡哥岱猛地一驚，大喝道：“怎麽回事！”

淳於珵繞到了他們後方，硝煙彌漫，殺聲震天。

淳於璟見此機會，當即下令，“隨我出戰！”

晚上白玉回來的時候，驚恐地發現城外橫七豎八躺了無數屍體。戰場還沒來得及打掃，現在他們還在死屍堆裏尋找有口氣兒的傷兵。

顏尊也是受驚不小，他攔了個大周軍士問道：“這是怎麽了？孛滕打來了？”

軍士答道：“何止孛滕，四個部族一起打來了！”

到處都是血、呻吟聲、痛呼聲，各種殘肢、內臟、腦漿，血腥氣隨著冷風一陣陣濃烈，白玉幾乎要吐出來。

顏尊楞了楞，安慰白玉道：“別怕別怕，戰場都是這樣的，所幸大周勝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白玉不敢再看眼前場景，側過頭道：“我們快去找顏尋吧。”

進了軍營，裏面果然比平時混亂些，但都還有條理。畢竟他們打了勝仗，大家都在興奮之中。

白玉跟著顏尊徑直往中軍帳去，正撞見裏面出來的淳於珵。淳於珵看見白玉先是一楞，而後快步過來，面對白玉時頭一次帶了怒色。

“祖宗，你去哪裏了？！”

白玉有些茫然，顏尊道：“我跟你說過了，下午我帶他去右兀逛了逛。”

淳於珵看看白玉，又看看顏尊，半晌不解道：“你們，沒出什麽事？”

“沒有啊。”顏尊一頭霧水，“我們就上街逛逛，能出什麽事？你聽誰說的？”

淳於珵更是一頭霧水。

他還沒說話，裏面又出來一個人，怒氣是淳於珵的數倍，徑直向白玉沖了過來，指著他怒吼道：“大將軍差點被你害死！你還來幹什麽？！”

白玉嚇得一抖，下意識往顏尊身後縮。

顏尊的火也上來了，護著白玉也吼道：“淳於璟你瞎嚷嚷什麽？！誰害他了？我們一下午都在外面！”

“顏尋怎麽了？”白玉怯怯地問。

“顏尋是你叫的嗎？啊！”淳於璟正在氣頭上，看白玉哪裏都不順眼。別人都被美色迷惑，對白玉格外照拂，他偏不，在他眼裏大家都是人，沒誰應該因為臉就比誰特別一點。

淳於璟高大健壯，像頭熊似的杵在他面前，白玉被他吼哭了，癟著嘴害怕又委屈，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你他娘的……”顏尊擼袖子就要上。

淳於珵一手拉著淳於璟，一手攔著顏尊，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鬧什麽？”

顏尋出來了，淳於璟甩開淳於珵的手，怒氣沖沖地瞪著白玉，顏尊也憤怒地瞪著他。

顏尋站在門口沒動，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白玉。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責怪白玉，他的神情很奇怪，似乎有些疑惑和掙紮，像是在看一樣從未見過的、讓人困惑用途的小玩意兒。

白玉擦了擦眼淚，看到顏尋包紮起來的胳膊，一楞，也顧不上別的了，馬上跑了過去，站在顏尋跟前，“你，你受傷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又很快縮了回去，眼睛更紅了。

顏尋沒說話。白玉向他跑過來的場景，又和那天他拿著烤魚跑來時的重合了。那時顏尋非常不耐煩地兇了他，結果小孩委屈得哭了，眼睛也是這麽紅。

這次呢，這次顏尋驚訝地發現，他的註意力全部在白玉通紅的雙眼上。這是個小兔子精吧，他為什麽這麽愛哭？可不可以讓他不要哭。

而顏尊卻低垂下眼睫，掩蓋逐漸陰沈的目光。

顏尋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去了。他太累了，迫切需要休息。

白玉猶豫了一下，跟了進去。

這幾天他都住在這兒，如果顏尋要回來住，那他也得去拿上自己的東西。

顏尋的外衣只是松散地搭在身上，他隨手扔到一邊，躺在床上，拿手背蓋住了眼睛。他聽見白玉進來了，卻不知該和他說什麽。

這件事不怪白玉，但他想不通，自己在聽見那句話的時候，為什麽會是那樣的反應。

他在戰場上，在敵人的刀前，居然就那樣怔楞住了。在那一瞬間，他的大腦是完全空白的。

自從十二歲第一次跟著父親上戰場，他還是頭一次，因為這種可笑的原因差點丟了命。

怎麽會這樣。

如果圖門知道了這個辦法，別的敵人會不會也知道了？他們是怎麽想的？覺得，白玉是他唯一的軟肋嗎？

……軟肋？

那個人輕輕地叫了他一聲，“顏尋。”

顏尋的心肝都顫了顫，他有些痛苦，又有些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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