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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鼎鑊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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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尋倏地坐直了身體,“此事不可信口開河。”

淳於珵緩緩道:“是皇上告訴末將的。皇上說,當年淑媛娘娘知道太後絕不會放過她,她是存了必死之心的。可她若死了,那兩個皇子落在太後手裏肯定也活不長。所以,她……”

淑媛娘娘有孕時,雙生胎的脈象就一直被先帝有意隱瞞著。她生產時沒有驚動外人,是她的貼身侍婢為她悄悄接生的。她生下了兩個皇子,卻自己親手捂死了其中一個,將屍體給太後看。而另一個,則悄悄送出了宮。

“牧將軍說,白玉長得非常像淑媛娘娘。”

“白玉身上的玉佩,是他小時候皇上給他的。”

“這玉佩,皇上也有一塊一樣的,是靖讓皇帝親手雕刻的。靖讓皇帝本不會雕刻玉石,所以上面的圖案刻得很是粗糙。”

淳於珵一字一字道:“所以,大將軍,白玉是先帝和淑媛娘娘的兒子,皇上的親弟弟。”

顏尋腦中轟了一聲,頭皮如同被尖針刺著發麻。本來聽著前頭的鋪墊他心頭已經是突突亂跳,淳於珵一句結論如平空的悶雷更使他沒了主意。他眉頭皺了幾皺,迸出幾個字來,“白玉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否則他早就……不甘於現狀了。”淳於珵婉轉道。

顏尋沈默下來,目光銳利,牢牢地定在淳於珵身上。

“你早就知道這些事,白玉也是你先找到的。早在我攻下右兀之前,你就傳信回上京告訴皇上,皇上才給我下密旨,讓我把白玉送去。是不是?”

淳於珵低下頭道:“是。尋找白玉,也是皇上給末將的密旨。皇上只知道白玉在塞北附近,正好末將跟隨大將軍出征,皇上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末將。之前不告訴大將軍,是想著大將軍忙於戰事,無暇分身。再說,這件事少一個人知道,對白玉來說就越好。”

“那麽之前那只信鴿,就是你傳信回京所用。”顏尋問,“你為什麽傳信給丞相,不直接給皇上?”

淳於珵道:“是皇上吩咐的。他說一旦有了白玉的消息,就傳信給丞相,他怕鴿子飛入宮中被太後發現。但末將忘了告訴丞相別再把鴿子放回來,這才漏了餡,讓大將軍誤會。”

顏尋尋思良久道:“他要是去了上京見到太後,別的不說,太後一見他這張臉,恨也要恨死了。”

淳於珵道:“皇上找了白玉很多年,現在他既然要大將軍把白玉好生送回去,還專門派了二公子來接,想來就不會讓他為太後所害。”

“太後和普通的後宮女子不一樣。皇上長大登基前的十六年,一直是她臨朝理政,她的心計手段,不能以區區深宮婦人來看待。”顏尋頓一頓,道,“更何況太後是皇上生母,皇上不能太過違抗她。”

顏尋想起什麽,眼神更冷了幾分,“朱砂是太後的心腹。前幾天,就是她帶人劫走了白玉,白玉的師父多半也落在了她手裏。看來太後也聽說了這些傳聞,才派她在外查證,是不是真的有一個皇子流落在外。”

淳於珵想著想著覺得哪裏不對,猛地一驚,“朱砂連白玉的家都找到了,還埋伏在那裏等著白玉回去,她肯定就知道白玉在咱們軍營裏。可她是怎麽知道的?”

顏尋道:“我讓高逸堆的第一個雪人裏沒有死人,那只是張人皮面具,按照被我秘密關押的兩個鐵匠中的一個打造的。蹄鐵出了毛病,我不知道兩個鐵匠中誰有問題,還是兩個人都是一夥的。他們都說自己冤枉,於是我幹脆假裝處死了其中一個。如果這一個就是內鬼,而我正好殺了他,放了另一個,主謀就會以為他已經供出了一切;如果這一個是無辜的,而我卻殺了他,主謀就會以為內鬼糊弄過了我,但那個內鬼此時卻不知所蹤;如果兩個都是內鬼,我卻只殺了一個,主謀就會想,我為什麽只殺一個?另一個招供了嗎?”

淳於珵聽著聽著,愈發震驚。他原本只以為顏尋是為了洩憤,才用這麽瘆人的方式殺雞儆猴,沒想到他還有這麽多打算。

“這兩個鐵匠再厲害,也只不過是給戰馬換蹄鐵的工匠而已,更多的內鬼還隱藏在我的軍營裏。所以不管真相是哪一種,主謀都會心慌,忍不住讓他們去打探兩個鐵匠的去向。那麽從此之後,所有過分關心兩個鐵匠的將士,絕對都有問題。”

顏尋起身,從一堆文書中找了本花名冊出來,“果然,在救回白玉的那天,高逸手下的人捕獲八人,他們隸屬於一個叫‘石蠍子’的秘密組織。你聽說過嗎?”

淳於珵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茫然搖頭。

“我不確定這個組織和朱砂有沒有關系,但至少,如果有人可以在我的軍營安插臥底,那麽朱砂也一定可以。目前在我看來,石蠍子和朱砂,應該是兩股不同的勢力。朱砂是為太後辦事的,自矜身份,她應該不屑於和這種江湖組織有什麽瓜葛。再者說,石蠍子的目的是害死我,我如果死了,這支軍隊就完了,邊境大亂,山河不寧。作為太後,這應該不是她想看到的。”

淳於珵想了想,問道:“大將軍那天救下白玉的時候,沒有看到朱砂本人嗎?”

顏尋搖頭,“沒有。白玉被關進囚籠前看到了她,她應該是在那之後命手下押著白玉走,她自己則另有安排。”

淳於珵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看來大將軍是真的不信任我了,這些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

顏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淡淡地挪開,眼神麻木。

這是淳於珵意料之中的事,他嘆了口氣,起身道:“末將告退。”

“信鴿還是給你照管,淳於璟養不好。馬廄你也可以去,不用刻意躲著。”顏尋的聲音在他踏出門的那一刻傳來。

淳於珵頓住,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

令他們始料未及的是,幾天後的一天夜裏,白玉的師父竟出現在了軍營外的一棵樹下。

“淳於將軍,剛剛巡邏的軍士在營外發現一個人,受了重傷,半死不活的,不知該如何處置。”

顏尋不在營中,他們只得向淳於珵稟報。

淳於珵問道:“什麽樣的人?”

軍士道:“一個男子,約摸五十上下,中等身材,山羊胡子,穿著一身道袍……”

淳於珵吸了口氣,忙道:“快把人擡進來!”

為了找他師父,白玉曾向淳於珵描述過師父的樣貌。顏尊已經奉顏尋的命令帶人出去找了,卻不料得來全不費工夫。

躺在軍營大門外的的確是白玉的師父,愨正散人。他被嚴刑拷打到現在,已經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了。

白玉得了消息趕過去時,腿一軟當場跪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傷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已經愈合了一半,還有的發了炎,清晰可見皮肉潰爛化膿。有鞭傷,有烙鐵燙傷,有刀傷,有針紮傷,衣服上還有辣椒水的味道。最嚴重的是雙手,十指被紮得千瘡百孔,指甲蓋裏滿是淤青,並且手掌仿佛被重物壓過,腫脹得沒了形狀。

縱使淳於珵見慣了酷刑殺戮,如今一見愨正傷勢,也不禁皺了眉不忍細看。

愨正的衣服已經被血水黏在身上,根本扯不得,馮軍醫一點點地把衣服剪開,拿溫水把血化開,才能把衣料取下來。

白玉在床邊幫馮軍醫一起慢慢給愨正清理傷口。淳於珵不時有些擔心地看向白玉的神情,生怕他受不了。可白玉很鎮定,連手也沒有抖一下。

等到所有外傷上了藥包紮好,給愨正擦幹凈了身子,已經過去了足足一個多時辰,白玉又立刻拿了藥去煎。淳於珵囑咐馮軍醫看顧好愨正,便趕緊跟了過去。

白玉實在有些鎮定得過分。

他把藥材放進藥罐裏,添上水放到爐子上,點燃柴火後,雙膝一軟,便癱倒在地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淳於珵趕緊過去蹲在他身邊,“你……”

“為什麽?”白玉喃喃道,“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師父?”

淳於珵著實心疼。他有個親弟弟,十幾歲的時候病死了,現在看著白玉的模樣,他的心頓時揪了起來。

白玉突然死死地攥著他的手腕,瞪大眼睛反覆問道:“我師父不會死的,是不是?他不會死的。”

淳於珵沈聲道:“不會,絕對不會。”

白玉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悲痛欲絕,“我沒有爹娘,只有這麽一個親人!他們到底要幹什麽,為什麽不沖我來!”

藥罐裏咕嘟咕嘟地煮著藥,白玉邊扇火,邊不停地擦眼淚。不光是因為師父的傷,還因為從小到大受過的所有委屈,所有欺淩和踐踏。

淳於珵輕撫著他的背,在一旁靜靜地陪著他。

愨正發了一夜的高熱,白玉就紅腫著眼睛坐在他床邊守著,怎麽也不肯去休息。

他自己的病本就剛好,此時就像個沒了窩的半大小鳥,瑟縮著並不豐滿的羽毛,還要強撐著顯示自己的堅強。

“他本不該受這麽多委屈的。”淳於珵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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