愨正的情況逐漸穩定，沒有性命之憂，白玉徹底松了口氣，心情也輕松起來。

“顏尋怎麽還不回來呢？”白玉問淳於珵。

淳於珵耐心道：“孛滕雖敗，但這兩日北面有小渠主力移動的跡象。小渠和孛滕是姻親部落，難保不會蠢蠢欲動。所以大將軍有些忙。”

白玉不懂這些，“唔”了一聲，道：“等仗打完了，你們就要回京了吧。”

“是。得回去覆命。”

白玉有些失落，“那，我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淳於珵看了看他，試探道：“你沒有想過到上京去嗎？”

“上京？”白玉搖頭，“人生地不熟的，去那兒幹嘛。”

顏尊來這兒一是帶糧餉勞軍，二就是奉聖旨來接他回去的。這件事白玉還不知道，淳於珵正猶豫著要不要提前告訴他。

白玉突然問他，“將軍你是十七歲的時候跟著顏尋的？”

“是啊，已經十年了。”

白玉推算了一下時間，道：“那麽……他以前有沒有去過一個叫舟跡的地方？”

淳於珵思索了片刻，道：“好像去過。大概七八年前吧，我記得當時大將軍的弟弟跟父母起了爭執，出走到舟跡。大將軍正好回京述職，就帶著我兄長去把他逮回來了。”

白玉的眼睛倏地一亮。

“你問這個做什麽？”

白玉有些喜悅，道：“我就知道是他！”

“是誰？”淳於珵一頭霧水。

愨正剛醒時還虛弱得說不出話，見自己身處陌生之地，便有些慌張，馮軍醫向他說清了情形，愨正松了口氣，精力很快又耗盡了，再度沈沈睡去。

“我師父醒了？”白玉聽馮軍醫說起，當即狂奔而去。

淳於珵看著他喜悅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

第二日顏尋回營的時候，淳於珵把白玉師父的事跟他說了，又道：“大將軍，滄州刺史把糧草被服給了秦冉和牧風奕，還給中軍也送來了一些部隊給養，都是些軍糧炭火，末將已經安置好了。只不過……”

“嗯？”

淳於珵有些為難，“大將軍自己去看吧。”

淳於珵為難的不是別的，是那兩個穿著桃紅長裙的姑娘。她們正站在大帳門口，旁邊的戍衛站得人模狗樣，卻不時斜眼往姑娘的楊柳腰一瞟，然後交換一個你懂我也懂的眼神。

正憋著笑想要再往下瞄一眼，一個戍衛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猛地轉頭，嚇得汗毛倒豎，“大，大，大將軍！”

“眼珠子不想要，找個沒人的地方挖了去。”顏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兩個戍衛低著頭不敢吱聲。

淳於璟跟在後面詫異道：“這兩個女子是？”

姑娘們深深屈膝，“回稟將軍，妾奉刺史大人之命，前來服侍大將軍。”

“……”

淳於璟噗嗤一聲笑了，捂著臉後退兩步，站遠了些。

姑娘們一個比一個水靈，誰不是我見猶憐。

顏尋淡淡道：“送她們回去。”

姑娘們以為是自己姿色不夠讓人嫌棄了，一下子紅了臉，手足無措。

淳於珵笑道：“刺史大人派來送給養的官員還在，讓他帶你們回去。”

其實有些軍營裏是有這麽個不能擺明了說，但約定俗成的習慣的。每當某位位高權重的將領率軍出征在外，短則三五月，長則一兩年，某些需求無法解決，附近州郡的刺史們便會聞風而動，美其名曰“歌舞姬”，實則誰都知道是來幹嘛的。

顏尋在多年以前第一次獨自領兵的時候，就有刺史送過歌舞姬，但被他馬上送回去了。幾次下來，刺史們都知道了他不好這口，漸漸便不再送了。

這次不知為何，滄州刺史又來了這麽一出。

這中軍帳被白玉霸占多時，顏尋沒打算往裏去，剛要離開，突然想起什麽，掀開帷帳往裏一看，猛地轉頭問淳於珵，“白玉呢？”

中軍帳裏沒生炭火，空氣都涼透了。

淳於珵訕訕道：“他，他說既然兩位姑娘來了，他不方便打擾大將軍，就，就走了。”

“去哪兒了？”顏尋緊接著問，“他病剛好，天寒地凍的，你就讓他亂跑？”

淳於珵早就料到了顏尋會生氣——雖然他自己未必承認。他道：“沒有，他沒亂跑，他被二公子帶走了。”

“……顏尊？”顏尋的臉色陰了下來。

淳於珵小心翼翼看他一眼，“二公子說他那兒暖和。”

·

“我叫顏尊，是顏大將軍的親弟弟。”顏尊給白玉倒了杯茶，道，“你也可以叫我容淩。那是我的字。”

白玉點點頭，“謝謝你幫我找我師父，辛苦你了。”

顏尊和顏尋長得有七八分相似，只不過顏尋常年在外征戰，顏尊看起來就更水靈，臉上還帶著兩分少年氣，一看就是個尊貴的世家公子，紈不紈絝倒不好說，反正看著是沒吃過什麽苦的。

顏尊擺手道：“我沒幫上什麽忙，你師父也不是我找到的。”他看著白玉一雙泉水般純凈的眼睛，聲音不自覺都軟了下來，“白玉，這個名字好聽。”

白玉道：“我小時候不叫這個名字，是後來改的。八歲前，我師父一直叫我離光，現在算是小字。”

顏尊道：“聽起來像個道號？”

白玉頷首道：“我師父就是個道士，我是他養大的。”

顏尊好奇道：“那你後來改名又是因為什麽呢？”

白玉從懷裏摸出一塊玉佩，“因為這個。師父說這是很重要的人給我的，我就改名叫白玉好了，也是對給我玉佩之人的紀念。”

顏尊瞟了一眼那塊玉，一瞬間突然想起了什麽，腦子裏不由嗡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這玉佩……你知道是誰給你的嗎？”

“師父說是很重要的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誰。那時候我還小，那個人也是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

顏尊瞪著眼睛，還沒有從剛才的驚詫裏回過神來。

難怪，皇帝要他親自來接這個小美人。

他居然就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皇子！

震驚之餘，顏尊看了他一會兒，忽道：“我剛才一直想說，我怎麽看你有點眼熟？”

“是嗎？”

顏尊想了一會兒，問道：“你是不是在舟跡長大的？”

八年前顏尊和他的貼身侍從不清不楚被父母發現後，父母把那侍從趕走了，他和父母鬧翻，帶了些衣服錢財獨自離家出走。

不巧的是那一年正趕上災荒，他這麽一個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大少爺，有錢也買不著吃的，險些餓死在路上。

途經一座破道觀的時候，一個長須道士端了碗粥拿了個饅頭給他，那道士身後還有個七八歲的小道士，躲躲藏藏在大人身後，一雙大眼睛怯怯地看著他。

那孩子長得好看極了，大眼睛亮晶晶的，嘴巴紅嘟嘟地翹著，小手玉筍似的，緊緊抓著大人的袖子，鮮嫩得像只註滿汁水的小香瓜。

他的腰間還戴著一塊白玉。

把食物給了他之後，那道士沒要他的銀子，自顧自回道觀中掃地去了。小道士扯著袖子也跟著跑了。

喝完了粥，顏尊抹了抹嘴站起來，站在道觀門口沖小道士招手。

小道士猶豫著走了過去。

顏尊從懷中取出一錠金子塞到他手裏，“把這個給那位道長，可以嗎？”

小道士慌得連連擺手，紅著臉道：“不不不，師父說不能要別人的錢！”

顏尊看著他可愛的模樣很是喜歡，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放心吧，這個是我以前找你師父借的，現在來還給他。”

小道士想了一會兒，塞了顆糖在他手裏，拿著金子轉身跑了。

顏尊看著手裏的糖，嘴角漸漸上揚。

顏尊從沒受過苦，一路上腳程慢，聽說舟跡是附近最大的城池，靠海，便徑直往舟跡去。

他還沒有見過海。

不想等到了舟跡城裏，卻見北門的刑臺上綁了兩個人。

道士和小道士。

顏尊大驚，趕緊拉了個圍觀的百姓詢問，那婦女道：“聽說啊，這兩個道士是賊，偷了別人的一大錠金子！你說說這兩個賊道士，破衣爛衫的，哪裏會有這麽多錢？準是偷來的！該死！把他們活剮才好！”

不怪百姓們憤怒，且不說偷竊本身就是可恨的，更何況值此災荒年，人人都過的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討命日子，一錠金子能換來無數的救命糧食。如果真有人在這種時候偷了別人這麽多錢，可不是人人喊打？

顏尊腦子裏嗡的一聲，頓時傻了。

他含著金湯匙出生，祖宗八代都是達官顯貴，家裏數不清的金子銀子。他從來沒想過一錠金子居然會給無辜的人引來殺身之禍，也沒想過他隨手送人的一錠金子，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掙不到。

金子的確是他給的，可是金子上又沒寫他的名字，叫它也不會答應，他就算說出來恐怕也無濟於事。

那婦女餓得面色蠟黃，發如枯草，佝僂著身子抱著懷裏挖來的一點草根，接著道：“正午就要處斬啦！那些人又可以去亂葬崗撿死人肉吃啦！”

這話聽得顏尊渾身一顫，他徹底急了，下意識地往舟跡衙門跑。

不管說出來有沒有用，他總要去試試，也許碰上個講理的父母官……

剛跑了一條街，顏尊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他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縣令無憑無據，可以僅憑“破衣爛衫的道士不應該有金子”就定了他們的罪，把他們綁在刑臺上等待處斬，那就說明這父母官根本不講理。他要害兩條無辜人命，為的或許就是那區區一錠金子！

顏尊的臉色漸漸暗了下來，年方十六初出茅廬的他一下子見識到了人性的大善大惡，一時間胸中如飲冰雪，在這樣過於炎熱乃至不生寸草的酷暑天裏，渾身竟生出了絲絲寒意。

有人可以在災荒時給素不相識的路人一碗粥飯而不要任何回報，有人卻為了一點錢財去害別人的性命。同樣為人，區別怎麽就這麽大？

顏尊跑回了北門，站在街角口茫然地望著刑臺。

刑臺上綁著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樣被吊著，暴曬在烈日下，垂著頭，汗水完全打濕了衣服，一動不動。

顏尊的拳頭緊了又緊，手慢慢伸到背後，拔出了佩劍。

這世道混沌，他就以利刃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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