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二人跟著淳於璟到了他和淳於珵的軍帳，淳於珵聞訊前來，奇道：“你們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秦冉搖頭嘆氣，“說來話長啊。”

他將事情簡單說了，淳於珵驚詫道：“早聽聞涼州刺史倒行逆施，禍害百姓，沒想到如今更是變本加厲了。”

秦冉冷哼道：“那方淮該如何，等仗打完了，有他受的。”

牧風奕一直沒吭聲，有些走神。

淳於璟倒了兩杯水過來放下，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麽呢？”

牧風奕楞了片刻，低聲道：“中軍帳裏那人，究竟是什麽來頭？”

淳於珵知道他說的是白玉，也不好解釋，便道：“怎麽了，有什麽不妥嗎？”

牧風奕神色古怪，片刻憋出一句，“他長得很像……淑媛娘娘。”

“就是當年救過你性命的那個淑媛娘娘？”秦冉問。

牧風奕點頭，“方才一見，我真是震驚得無以覆加。”

淳於珵目光一跳，很快含笑道：“將軍說的是先帝的那位淑媛娘娘？白玉很像她嗎？我沒有見過她。整個大周也沒有多少人見過她吧。”

“哦，是，你沒見過淑媛娘娘。”牧風奕很是迫切，莫名急於找到一個能證實他的話的人，“可他長得真的很像……”

無奈另外三人都沒辦法產生共鳴，牧風奕如鯁在喉，哽了半天，嘆氣道：“罷了。”

而此時淳於珵的面色卻嚴肅起來，低聲道：“將軍這話，別再告訴別人了。”

牧風奕一楞，“怎麽？他……”

淳於珵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說是吧？”

牧風奕雖然不解其意，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牧風奕的話卻一下子打通了淳於璟腦中的什麽關節，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兩日白玉還病著時，他曾幫馮軍醫送過一次藥。一開始，他壓根沒去細想馮軍醫為什麽不願意自己進去。

直到端著碗進去，眼前和諧又詭異的一幕讓他險些滑了一跤。

顏尋坐在床邊，白玉躺在他懷裏，額頭上搭著毛巾，臉燒得通紅，在昏睡中還非常難受地哼唧著，攥著顏尋的袖子扭來扭去。

“何事？”顏尋問他。

淳於璟鎮定一下，端著碗走了過去，道：“末將是來送藥的。”

“燙嗎？”

“已經拿涼水冰過了，現下是溫的。”淳於璟看了看自家大將軍現在的姿勢，琢磨他騰不出手，於是自覺地舀了一勺藥餵到白玉嘴邊。

顏尋輕輕捏了捏白玉的下巴，讓他張開了嘴。

細看起來，白玉長得真的是無可挑剔。皮膚白皙細膩，又長又密的睫毛安靜地垂在那，鼻如懸膽，一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天生帶著笑意。這樣的人，命應該很好才對。

而此時白玉病中憔悴的面容，突然間喚醒了淳於璟一絲沈睡多年的記憶。

他努力回憶著，“大將軍，這人……”

“什麽？”

他當時想說的是，這人看上去怎麽有些眼熟？

想到這兒，淳於璟碰了碰淳於珵，道：“從那次信鴿的事之後我就想問你了，你到底知道什麽秘密？這兒也沒外人，你就告訴我們，我們絕不外傳！”

淳於珵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這千言萬語裏隱含著什麽驚天秘密，似乎一說出來便是石破天驚，要讓這天地也掉個個兒。可他咬了咬牙，還是忍了下來，搖頭不語。

淳於璟氣急敗壞，“你這人怎麽這樣！你再不說，我就去告訴大將軍！”

“你……”

淳於珵剛要說話，顏尋一掀帷帳進來了，“告訴我什麽？”

淳於璟差點咬了舌頭。

淳於珵瞪了他一眼，低頭不語。

顏尋也沒追問，往桌邊一坐，開始給滄州刺史寫信。

信很快寫好，顏尋把它封起來遞給秦冉，“別耽擱工夫，趕緊啟程。”

“是！末將告退。”秦冉對淳於璟口中的“秘密”完全不感興趣，拿了信立馬跳起來就走，半點不拖泥帶水。

牧風奕臨走前看了淳於珵一眼，似乎有話要說，最後還是放棄了，轉頭跟著秦冉離開。

顏尋往後靠在椅背上，打量著淳於珵。片刻對淳於璟道：“你去看著他們訓練。”

淳於璟知道他這是有話要問，乖覺地退了出去。

不等顏尋問，淳於珵便道：“大將軍想知道什麽，末將說就是了。”

顏尋挑了挑眉，“今天怎麽這麽爽快？”

淳於珵苦笑道：“再不說，末將在大將軍心裏就要成內奸了。”

顏尋不反駁，點頭道：“你知道就好。”

淳於珵嘆了口氣，思索著從哪兒開始說。想了想，他道：“大將軍有沒有註意到，白玉身上有一塊玉佩。”

顏尋當然知道，他第一次見到白玉的時候，玉佩就戴在他的腰間，後來不知道被他藏到哪兒去了。

玉是好玉，觸手溫潤，色澤純凈沒有半分雜質，可惜的是上面雕刻的花紋卻粗糙不堪，甚至不太分辨得出刻的是什麽東西，仿佛剛剛開始習字的小孩子笨拙的字跡。

“白玉說他沒有父母，自小由師父養大，那塊玉佩，就和他的身世有關。”淳於珵道，“這事情，要從先帝時說起。”

先帝在世時，上頭還有個太上皇——靖讓皇帝。他是先帝的父皇，他並非自己駕崩後才傳位給太子，而是當夠了皇帝，主動退位。

先帝的皇後，即當今太後，出自名門望族，是太上皇千挑萬選出來的兒媳婦，出名的賢良淑德，溫和大方，先帝自己也十分中意。

唯一不如人意的是，太後遲遲未有子嗣，其他嬪妃也只誕育了三個公主。

於是太皇太後不樂意了，下懿旨為先帝廣納妃妾綿延子嗣。其中有一位是渭燕國君送來的美人，喚做烏孫氏——渭燕女子地位十分低下，烏孫氏沒有名字。

但渭燕國君特地道：“此女家世清白，其父是我渭燕有名的富商，自幼便習書畫，能歌舞，精通音律，最擅撫琴。才華非凡，容顏傾城，實乃世間少有。特將烏孫氏獻給大周陛下，望陛下笑納。”

這話半點沒摻假，烏孫氏果然是嘗矜絕代色，覆恃傾城姿。先帝一見之下眼睛都直了，將烏孫氏封為淑媛，並親自給她賜名“無瑕”。

烏孫氏占盡了後宮所有寵愛，先帝再不寵幸任何人，只與她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就連先帝上朝，也要烏孫氏在偏殿等著。

後宮佳麗們如何能不嫉妒，面對先帝卻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一起去向太後訴苦，請求太後勸一勸先帝，好歹雨露均沾。可太後自己也是數月不曾見君王。

更可恨的是，烏孫氏並不是飛上枝頭就張揚跋扈的矯情女人，她對待下人都十分溫和，從不發怒，面對妃嬪們的冷嘲熱諷甚至詛咒謾罵也是一笑了之。

但為了平息前朝後宮對於這個“妖孽禍水”的不滿，先帝逐漸克制了些，也會偶爾去看看別的妃嬪，但和烏孫氏的得到寵愛比起來完全是九牛一毛。

不久之後，烏孫氏有了身孕。

而與此同時，多年不孕的太後宮中也傳出了有喜的消息。

淳於珵說到這兒，補充道：“當時前朝後宮都對這個烏孫氏專寵很是不滿，先帝為了保護她，讓她足不出戶待在自己宮中，派了重兵把守，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擾，且她出入皆以紗巾覆面。所以後來很少有人見過這位淑媛娘娘的真面目。”

烏孫氏有孕後，先帝對她的保護更是嚴密起來。太醫院最好的太醫每日三次去請脈，安胎藥要所有太醫一起看過，先帝親自盯著熬藥。烏孫氏任何吃的用的，都要反反覆覆檢查，一絲不茍。

淳於珵道：“先帝英年早逝，在世時又獨寵烏孫氏，連太後也很少見到先帝，因而子嗣不多，除了當今聖上是太後所出，其他三位都是公主。”

“那烏孫氏的孩子……”

烏孫氏的孩子被保護得很好，一直到烏孫氏有孕八月，都一切太平。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一夜間，先帝得了急病，危在旦夕。

烏孫氏的孩子，是在先帝駕崩之後才生下來的。

那時先帝突然駕崩，膝下只有太後所生一子。太後早產了一月，尚未出月子，便得知了先帝駕崩的消息。她強忍悲痛，抱著繈褓嬰兒坐上龍椅，代理朝政。

先帝駕崩，烏孫氏唯一的靠山沒有了。太上皇和太皇太後出外游歷巴蜀，遠在千裏，根本不知道宮中驟然發生的劇變。

所有人都以為，以太後對烏孫氏的嫉恨，自然是不會放過她的。

但太後卻並未立刻對烏孫氏下手。

她剛剛坐上龍椅，雖是代太子監國，但也是實實在在的手握天下大權，與之相比，和一個女人的往日恩怨自然不足掛齒。更何況，朝臣們再不喜烏孫氏，也要顧及她腹中的先帝子嗣，絕不會任由太後胡來。

但烏孫氏顯然沒福氣，皇子剛生下來就沒了呼吸。此事正中太後下懷，太後當即下旨，命烏孫氏給先帝陪葬。

顏尋聽著，道：“也是可惜。若是那皇子活著，皇上也好有個親兄弟在身邊。”

淳於珵許久沈默，帳中一片可怕的寂靜，顏尋知他有話要說，默默等著。

良久，淳於珵輕聲開口，道：“可淑媛娘娘所生的，是雙生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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