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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飛奴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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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去的時候,風也越來越大,雪開始下了。淳於珵有些無奈地和白玉在中軍帳大門前對峙。

好不容易借著要下雪的由頭把白玉送了回來,可他不解釋出個所以然來,白玉就是不願意放他走。

淳於珵終於開口,卻是一個很敷衍沒有可信度的答案,“我猜的。”

正在這個時候,天空中突然傳來“咕咕”兩聲,二人擡頭看去,一只鴿子羽翼披著殘雪,在天上盤旋兩圈,準確地落在淳於珵伸出來的胳膊上。

那是一只銀灰頭白翅膀黑尾巴的信鴿,一只爪子上栓著個信筒。

淳於珵如蒙大赦,拿著鴿子就要開溜,“我得先去見大將軍,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可以嗎?”

白玉點點頭,看著淳於珵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裏。

顏尋今日再度率軍出戰,將孛滕軍打退了四十裏,歸來時已經累得筋疲力竭。

“大將軍太累了,今夜末將替你去巡視城防吧。”淳於璟道。

每夜親自巡視一遍城防,這是顏尋多年來的習慣,他自是不肯因疲憊就讓副將代去。淳於璟心裏明白,也只是象征性地勸一句。

顏尋騎的這匹九花虬是皇上禦賜的天下名駒,額高九寸,毛拳如麟,頭頸鬢鬣,以身被九花,故號九花虬。

這馬跟了顏尋足有八年,頗通人性。

剛出鹿砦,九花虬突然長長地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擡起,幾乎直立,險些把顏尋從馬背上甩下來。

顏尋並未慌亂,拉緊了韁繩。

九花虬一向聰明溫順,八年來從未有過這樣的舉動,一時間誰都不知出了什麽事,鹿砦前的戍衛跑過來除了拉住韁繩,也不知如何是好。

禦賜的寶馬,誰也不敢上去捅一刀。

九花虬竟是發了狂一般,幾個人都拉不住他,它瘋狂地甩頭嘶鳴,後蹄不停地踢蹬。

“大將軍,快跳下來!”

顏尋充耳不聞,眸子沈了沈,兩手攥緊韁繩,猛地一用力,九花虬長嘶一聲,前腿騰空,再次幾乎垂直地人立起來。

周圍的軍士都慌忙退開,生怕被九花虬一蹄子踹在頭上。

顏尋卻在馬上穩穩坐著,右手不輕不重地拉著韁繩,一下下控制著馬頭,左手在馬脖子上一下下地輕拍。

九花虬撲騰了幾下,慢慢停了下來,鼻中粗重的呼吸也漸漸平覆。

顏尋拍著馬脖子說了一句“好孩子”,隨即跳下馬背。

“今晚給它好好加餐洗個澡,它受委屈了。”顏尋道。

淳於璟回營的路上聽聞消息,趕緊往這邊來,半路撞上顏尋,他長出了一口氣,“可嚇死末將了!幸好大將軍沒傷著。”

“讓高逸去查查,這兩天都有什麽人接近過馬廄。”顏尋吩咐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中軍帳被霸占,顏尋暫住在淳於兄弟那裏。他剛一回來,淳於珵就把信鴿交給他查看。

“大將軍,這是剛才飛到我胳膊上的鴿子,腿上還綁著信筒,不知道是誰傳來的。”

顏尋打開信筒,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

顏尋把手裏的紙條和鴿子都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道:“既然放出了信鴿,又為何沒有捎上信?”

淳於璟在一旁出聲道:“信鴿需要長期訓練才能準確地傳信,而我們身在軍營裏,除了營中的信鴿,不應該飛來別的鴿子。這東西來得古怪。”

淳於珵道:“兄長說的是。不過我方才去看過了,咱們軍營裏養的信鴿一只都沒有少,這只確實是多出來的……”

話音剛落,淳於珵便對上了顏尋投過來的目光。顏尋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但一眼就看得淳於珵瞬間閉了嘴,還差點咬到舌頭。

這詭異的沈默讓淳於璟有些不知所措,他剛要開口,顏尋把鴿子塞到他手裏,“拿出去,單獨關著。”

淳於璟出去後,顏尋溫和地笑了笑,示意淳於珵坐下,“別這麽拘束。”

淳於珵落座的一瞬間,顏尋幽幽道:“淳於珵,你跟了我幾年了?”

淳於璟拿著鴿子出去,到了軍中信鴿們的籠子跟前,另外拿了個空籠子,把這只鴿子放了進去。

才剛落鎖,忽然聽見身後一個聲音道:“淳於將軍。”

淳於璟回頭一看,是那個顏尋抱回來的非常好看的小美人。

白玉的目光落在剛剛被關進籠子的信鴿身上,眉頭微不可見地一蹙,問道:“將軍,這只鴿子是剛才淳於珵將軍給你的嗎?”

淳於璟道:“是啊。你怎麽知道?”

白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定在鴿子身上,帶著探究之色。過了片刻,他笑道:“啊,隨口一說罷了。打擾將軍了,在下告退。”

他記得清楚,飛到淳於珵手中的鴿子明明是銀灰頭白翅膀黑尾巴,可現在淳於璟關進籠子的,卻是灰色的翅膀。

軍中的信鴿傳遞的一定是事關軍營的。可既然是公事,信鴿為什麽會被偷偷換了一只?是誰換的?淳於珵嗎?為什麽?

信鴿來往於兩地間,靠的是鴿子的本能加上長期訓練,鴿子又不像狗那麽聰明,懂得聽主人的命令行事。若是軍營養的信鴿,飛回來是正大光明的,沒理由把它換掉。可若是一只陌生的信鴿,竟會飛到軍營裏,飛到淳於珵手裏,那就十分奇怪。

白玉仔細回憶著淳於珵接到信鴿時的神色。他當時看著那只鴿子,沒有露出什麽奇怪的表情,連信筒都沒有打開來看,直接帶著鴿子去找顏尋了……

等等,連信筒都沒有打開來看?

一般人接到信鴿,第一反應都是打開信筒。

他為什麽不看?

他是顏尋最得力的副將,直接掌管信鴿的訓練和飼養,難道還有什麽機密是他不能知道的?

還是……

白玉正在沈思當中,剛才還在那兒數鴿子的淳於璟找了過來,道:“大將軍請你過去一趟。”

顏尋身上其實沒有太多人們印象裏沙場宿將該有的粗豪氣,恰恰相反,他眉眼生得溫潤,看起來非常平和。若是沒有親眼看見他在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多半不會想像得到他披堅執銳時是何等的殺神模樣。

顏尋今天沒有初見時那麽冷漠,語調溫和,但音色帶著一種鐵甲的冰涼感,糅合在一起分外好聽。

“坐吧。”

淳於璟領著白玉過來,他自己卻立刻退出了,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此時帳中只有白玉、顏尋和淳於珵三個人。

白玉沒來由心裏一慌,下意識看了淳於珵一眼。

淳於珵平靜地坐著,目光低垂,看著地面,如一潭死水。

“怎麽了?”白玉問。

顏尋坐直了身體,手肘放在面前的桌案上,“沒什麽大事,就是找你來問一問,聽淳於珵說,那只信鴿飛到他手裏時,你正好在旁?”

白玉點頭:“是。”

“哦。”顏尋看著他,“這件事就發生在不久前,你不會不記得那只鴿子的模樣了吧?它是什麽顏色的?”

白玉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聽見顏尋此問,臉上並沒有表露出什麽來。他心念急轉,立刻做出決定,佯裝思索了一會兒,道:“嗯……當時天黑了,我沒有太看清楚,只依稀記得……”

淳於珵眉心微動,手指下意識蜷起。

白玉道:“那是一只灰色翅膀的鴿子。”

淳於珵似乎楞了楞,擡眼飛快地看了一眼白玉,又很快收回目光。

聽了白玉的話,顏尋沈默著靠回了椅背上,雙手環抱在胸前。

那是個防備的姿勢,他的眼中似是劃過一絲隱約的暗色,不過待白玉望去,他又是那張不帶喜怒的臉,“是嗎。”

白玉敏銳地察覺到,顏尋的尾音是下沈的,那不是個求證的疑問句,更像是個帶著懷疑的警告。

白玉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顏尋緩緩道:“軍中有隨軍的五十只信鴿,之前放回上京去了十八只,還剩三十二只。事關傳遞軍情,所以平時是淳於珵親自養著。淳於璟剛剛去數過,現下那三十二只信鴿全數都在籠子裏,一只不少。而且為了防止被歹人截下利用,我和皇上約定過,從軍營放走的信鴿就不要再放回來了。”

“軍中信鴿翅膀下都有我親手做的記號,淳於珵手裏的那只沒有,可是你又親眼看見一只鴿子從軍營外飛到他手上。”

白玉隱約明白了顏尋話裏的意思,心中咯噔了一下。

“現在我想問問你,淳於珵說信鴿飛來的時間是剛下雪的時候,那麽也就是在申時。是不是?”

白玉道:“是。”

顏尋緊接著問:“好。淳於珵一接到信鴿,立刻就對你說他要來找我,是不是?”

“是。”

顏尋笑了笑,一指邊上的刻漏,道:“我也在申時歸營,現在酉時已過,中間有足足一個時辰。這麽長的時間,淳於珵,你做什麽去了?”

顏尋說話一直平平和和,這句話的尾音突然揚起,淳於珵的臉色立刻變了,眼神忽閃,顯得十分慌亂。

白玉暗自吸了口涼氣。他方才撒了個謊,原本只是想替淳於珵遮掩過去,沒成想弄巧成拙,被顏尋當場拆穿。若是淳於珵真的有什麽問題,只怕他也要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他此時徹底明白了。

顏尋和皇帝約定好,放回上京的鴿子不要再放回來。那麽現在就有三種可能:

第一是上京的人沒有把鴿子看管好;第二是途中出了什麽意外,導致鴿子未抵上京就折返了。

如果是這兩種可能,那麽就與淳於珵無關,他只要把鴿子原樣交給顏尋也就是了。

可淳於珵偷換了另一只鴿子,說明只能是第三種可能——淳於珵偷偷把那只鴿子放走,而收信之人卻不是上京的皇上。因而這只鴿子完成任務之後自然而然地飛了回來,在大庭廣眾下飛回了主人手裏。

軍中信鴿一直是淳於珵親自餵養,他自然有機會在裏面訓練幾只自己使用的信鴿,在他需要的時候偷偷放飛,顏尋也不會天天去查鴿子的數目。只是這只鴿子回來的時間不湊巧,讓很多人看見了。

於是他不得不把此事告訴顏尋,為了避免讓顏尋知道他偷偷放走了一只鴿子,便去外面找了另一只沒有記號的鴿子替代,再把剛剛飛回來的鴿子放回籠子裏。

平白多出一只鴿子是很奇怪,但也不是什麽天大的事,淳於珵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大概是想著顏尋不會十分在意。

但他失算了,顏尋非常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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