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飛奴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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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月光漸漸隱沒在烏雲之後,成了一個密閉的、使人氣悶的穹隆,一盞燈光慘淡地從軍帳中透出。

淳於珵看上去非常不安,身體石像般凝坐不動,眼睛眨動的速度卻不自覺地加快了。

顏尋看看他,道:“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淳於珵沈默。

“淳於珵,你十七歲從軍,隨我征戰十年,將士裏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和淳於璟,我拿你們當親兄弟。所以今天無論你說出什麽,只要你實話實說,我都不怪你。”

淳於珵深吸一口氣,道:“末將從來沒有做過不該做的事。”

“既然這樣,你為何瞞著我馴養為你所用的信鴿?你放出那只信鴿,是為了傳信給誰?傳的什麽信?有什麽軍情是我這個大將軍不能知道的?”顏尋問他。

淳於珵又不說話了。無論顏尋怎麽問,他都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憑誰也撬不開他的嘴。

最後顏尋也無話可說了。他理應非常惱怒氣憤,但他的神情卻十分平靜,只是眼神暗沈,定定地落在淳於珵身上。

淳於珵的嘴像是上了封條。

顏尋似乎終於耗盡了耐心,他一拍桌子,沈聲道:“良倫,進來!”

淳於璟一直守在外面。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但能感覺到氣氛的不同尋常。只能在外面熱鍋螞蟻似的走來走去,幾次想要闖進來問個究竟。

一聽顏尋喚他,淳於璟迫不及待地進來,看見淳於珵好好的,這才松了口氣,“大將軍。”

顏尋一指淳於珵,“把他拉出去砍了。”

淳於珵騰地站了起來,像只驚弓之鳥,臉色一下子白了。

顏尋看也沒看他,“楞著幹什麽?”

淳於璟這才回過神來,撲通跪在顏尋面前,“大將軍開恩啊!求大將軍看在淳於珵多年的戰功上饒他一命,即便活罪難逃,末將也願意與他同罪!只求大將軍息怒!”

顏尋不為所動,又喚道:“高逸。”

高逸不是戰將,是顏尋的護衛首領,他快步進來,跪地道:“請大將軍吩咐。”

顏尋還是那個命令,“把淳於珵砍了。”

高逸飛快看了顏尋一眼,面如沈水,就勢按住淳於珵的雙手,反制在身後,朝他膝蓋窩上不輕不重地一腳,迫使他跪在地上,而後拿繩索開始綁縛他的雙手。

即將被推出去的時候,淳於珵額頭滲出了冷汗,心弦繃緊得都快要斷了。他憋著一口氣,有話又不能說,只得向顏尋哀求道:“大將軍,末將,末將……”

淳於璟依舊跪在邊上,不停地磕頭。

顏尋掃了兩眼淳於珵,片刻露出無奈的目光來,“我問了你這麽久,你一句實話都不肯說,這會兒說什麽也晚了。”

他的臉上不見煞氣,卻看得人毛骨悚然。

白玉在邊上看看他,又看看淳於珵,低頭掰著手指頭無動於衷。

鬧這麽大動靜,才不是真的要砍人呢。

淳於璟又氣又急,起身狠狠踹了淳於珵一腳,“你幹什麽了?!你要是做錯什麽事,趕緊認罪啊!”

淳於珵被推到了門口。

“大將軍!”淳於璟聲嘶力竭,“大將軍開恩,開恩啊!”

淳於珵掙開高逸的拉扯,終於開口,“末將的信,是送給丞相沈清的!”

一語出口,帳中倏然安靜了下來。

白玉輕咳了一聲,“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顏尋凝視他片刻,點了點頭。

風很大,風向不定,裹挾著雪花四面八方沒命地刮著,白玉加快腳步跑進室內,凍得手腳都快沒有知覺了。

點燃蠟燭,入目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張壓在燭臺下的紙條。

淳於珵和淳於璟在一個多時辰後走了出來。

顏尋決定鳩占鵲巢,把他們兩個攆去和兵卒們同住。淳於珵和淳於璟不敢有異議,劫後餘生的他們格外沈默,並行至一座軍帳前,淳於璟停了下來。

“兄長?”淳於珵回頭看他,“先進去吧,外面下著雪呢。”

淳於璟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道:“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們?”

淳於珵別過頭去。

“大將軍很信任你。”淳於璟道,“就像皇上信任他一樣。”

“是。大將軍不會背叛皇上,我也不會背叛他。”淳於珵道。

淳於璟聲音小了下來,“那麽你效忠的是皇上。”

淳於珵倏地轉頭看著他,眼神深沈,“所有將士效忠的都是皇上。”

淳於璟和他對視片刻,邁步進了軍帳。

臨睡前,淳於珵在黑暗裏安靜地坐了許久。他想起那天白玉的一身似雪白衣在城樓上烏壓壓一片鎧甲裏很是顯眼,腰間戴著一枚玉佩,半束冠發,青絲灑落如一匹錦緞,皮膚白得幾乎和他腰間玉佩同色,身材纖瘦。

那才是淳於珵第一次見到白玉,是他在攻右兀城前奉命打探軍情時,百忙中抽空一瞥的全部印象,打眼一看,他差點以為那是個高挑的美人兒站在烏恩其旁邊。

後來他臨走的時候,下意識地又往城樓上看了一眼,那美人兒還站在城樓的一片喧囂裏,仿佛遺世獨立。有那麽一瞬間,淳於珵甚至覺得他周圍的一切事物若是再靠近一些,那便是在侮辱他。

書裏說的“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大抵如是吧。

雪花蝴蝶似的撲向窗戶紙,在上面撞了一下,又翩翩地飛向一旁。顏尋索性打開了窗,站在邊上看雪,聽著身後高逸的稟報。

“屬下仔細查過,因為這幾日在給軍中部分戰馬更換蹄鐵,馬廄來去的人等非常多,但還沒有發現什麽人非常可疑。唯獨……”高逸說到這兒停了停。

自從白玉被帶回營中,短短兩日不知就從哪裏傳出風聲來,說他是顏尋金屋裏藏的嬌。高逸自覺疏不間親,有些話還真不知當講不當講。

“唯獨什麽?”

高逸咽了口唾沫,飛快道:“唯獨那位小公子昨日下午去過馬廄。不過據暗中跟著他的軍士們所說,他只是四下轉了轉,什麽都沒做,也沒有接近大將軍的戰馬。而且時間也對不上——他去馬廄的時候,大將軍已經騎著九花虬在回營的路上了。九花虬如果出了什麽問題,應該與他無關。”

高逸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後來淳於珵將軍也去了馬廄,和小公子說了會兒話。”

顏尋沈默著,像是在反覆回味高逸所說的每一個字。靜默占據了小小的軍帳,漸漸地蔓生出一種使人緊張的逼仄。

高逸不自覺地放輕了自己的呼吸。

顏尋終於開口,“紮布蘇那兒有什麽進展嗎?”

高逸搖頭,“那個刺客就是咬死了什麽都不說,即便紮布蘇是他們族人,他見到他時除了一句‘叛徒’外,什麽話也沒有。”

顏尋忽道:“你知道我帶兵出戰的時候發生了什麽嗎?”

“屬下不知。”

顏尋道:“在我領兵沖鋒時,九花虬的一枚蹄鐵突然掉落,它險些摔倒在敵軍叢中。”

高逸猛地一驚,倒吸一口涼氣。

顏尋的語氣很平靜,但高逸如何不知,戰馬就是將軍們的生命,如果九花虬真的栽在了敵陣裏,它就很難再站起來了,緊接著迎接顏尋的就是敵軍的利刃以及無數戰馬的馬蹄。

顏尋不疾不徐道:“好在九花虬是一匹難得的好馬,它很快穩住了身體,沒有讓我摔下去。回到大營之後,我本想換匹馬,後來想著我只是巡視一下城防,很快就回來。沒想到九花虬的蹄鐵再度出了問題,我才知道它的蹄鐵上多出來一根長釘,就是因為這個,才讓九花虬痛得躁動不止。”

高逸聽得心臟狂跳,一種強烈的後怕讓他脊背發涼。又是掉蹄鐵又是藏長釘,幕後之人真是要沖著弄死顏尋去的。

顏尋轉過身,在桌邊坐下,目光從高逸臉上輕輕掠過去,落在角落某處,“我讓淳於璟去看過另外幾匹馬的蹄鐵,居然都有或多或少的問題。高逸,你說我該如何處置?”

高逸無言以對。

雪下了整整一夜,鋪天蓋地的,積雪已經快要到了人的膝蓋,山野全白了,好幾處樹枝都被雪壓斷了。

軍士們照常早起訓練,一個個本凍得縮手縮腳,一看各自兵頭頭來了,馬上握緊了手中兵器,站得筆管條直。

營中的氣氛一如往常,直到中午吃飯休息時,有人發現了樹下一個突兀的玩意兒。

“這是個啥,雪人兒?”

還真是個一人高的大雪人,一個大球是身子一個小球是頭,居然還插了兩根樹枝做胳膊。

“誰堆的啊?也不怕被大將軍打板子?”

“肯定不是咱們這些大頭兵,難道是哪個將軍?”

“將軍也沒這麽閑啊!我看,八成是大將軍的軍帳裏住的那個……”

他話還沒說完,圍在周圍議論紛紛的兵卒們中間,有一個像是發現了什麽,“咦”了一聲,上前伸手在雪人“臉上”摳了摳。

“你幹嘛呢?”有人問。

伸手的兵卒鼓搗著,眼睛越睜越大,突然,他“啊”地大叫了一聲,一個踉蹌連連後退。

待眾人看清了雪人“臉上”的東西時,也都大驚失色。

“鼻子!人的鼻子!!”

“雪人裏有個人!”

雪人“臉上”的雪很快被拂開了一層,露出一張青紫的人臉來。裏面的人閉著眼睛,皮膚僵硬,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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