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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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澤北終究沒有捱過新年。

但情況也沒有像花形預計的那麽糟糕,流川在二十四小時的陪護了澤北半個月後,重又恢覆了只在探病時間留院照看澤北的狀況,直至十二月的到來。也正因澤北病情的陰晴不定,流川早在開始留院過夜後不久,便辭了事務所的兼職,只一心抽空繼續做自由翻譯。而仙道,流川再沒見過,甚至彼此間也沒有過一通電話或是短信。

流川仍記得,他帶著一點衣物住進病房的第一天,澤北望著旁邊的那張加床,一整天都沒有說話。流川想叫他不要胡思亂想,但最終卻什麽也沒能說出口,他不忍心欺瞞。

直到翌日早餐時,澤北才徐徐開了口,對流川說,不要在他彌留時,試圖挽救他。不要送他去重癥病房,不要在他的喉嚨裏插管,不要電擊,也不要強心針。

而流川聽了,卻沒有一點表示,沒有回話,甚至也沒有點頭,只仍替澤北攪動著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粥。盡管他一心只想大發雷霆,只想摔了面前的餐盤,將這些濃稠的玩意濺得到處都是,再將病房裏的一切砸個粉碎,讓警報器在整棟樓裏響得驚天動地,然後無須任何理由的,把前來查看情況的每一個人都打得頭破血流。

憤怒,源於自身的無能為力。

“小心燙口”,他舀起一小勺粥,送到他嘴邊。

不動聲色,他還是不動聲色,仿佛根本沒有聽見澤北剛才的那席話。

澤北卻沒有張口,只有些遲緩的擡起左手,輕輕握了流川持勺的右手。那只原本強而有力的右手,此時此刻,卻因一個調羹的重量而微微顫抖著。手的主人不察,卻被面前人,一眼識破。

流川扭過頭去,始終沈默。

澤北也無法言語,只靜靜等待,等待掌心中傳來的微顫慢慢停止後,才終於喝下了那勺,早已冷透的粥。

十二月初,流川再次在病房裏留宿,一晚又一晚,每一晚都值得慶幸,又都難捱得無法入睡。

終點的到來,戰鬥的結束,流川到底為之準備了多久,仔細一想,連自己都不敢相信。興許,比澤北還久還長,興許,是早在臨床男子跳樓的那個夜晚……

流川又開始一閉眼,就會見到那張床。那張冰冷的空床,孤零零地橫在死寂的病房中。畫面單一到怵目驚心,直逼眼眸,讓人無法動彈。那裏究竟是誰在世間的最後一站?究竟是誰曾躺在那兒發出彌留時駭人的氣喘?究竟是誰辛苦一生,然後在此孤獨的合上了眼?在夢裏,流川愈發的不確定。最初,他以為還是那個滿嘴爛牙的男人,而後來,卻越來越多次的認作是澤北的病床。直至最終,他才發現,那是他自己的歸宿……

澤北去世的那天究竟發生了些什麽,流川已記不清楚。與幾年前,澤北在大街上轉身走掉的那天,如出一轍。他的每一次離開,都成為了流川記憶裏的黑洞。

無法愈合的罅隙,一次又一次的掏空他。

他只記得,從來都沒有這麽多醫生護士,一同出現在這間病房裏,六個人還是八個人。他們好像全都盯著澤北,盯著他在床上發出那種深重而艱苦的氣喘。接著好像有幾個在快速交談些什麽,又好像有兩三個在手忙腳亂些什麽。唯有一個聲音尤為冷靜,像冰錐一樣刺破流川木然的真空罩——“有沒有遺囑?你要我們怎麽做?”

“不要……不要……他不要…...”

每一個吐字發音都毫無力道,像煙霧一般飄渺,伴隨著極短促的痙攣般的搖頭。流川被抽空似的站著,就站在澤北的病床前,望了他,神魂卻不知去了哪裏。

花形聞言,立刻決定用藥減緩腦膜炎所帶來的顱內高壓與腫脹,不做任何急救處理。於是,護士們為澤北戴上氧氣罩,不斷地大聲呼叫他的名字,將他的頭側墊起來。

驚悚的喘氣不知在何時陡然終止,像它毫無預兆的突然發作那樣,又驟然消失了。

澤北陷入了沈睡,而那被墊高的頭顱,卻軟弱無力的從枕上墜了下去,永遠地……墜了下去。

戰爭結束了。

比他想象的更為迅速,更為容易,卻更為可怕。

生命脆弱得只若一支花火,一旦燃盡,遽然成灰,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那些醫生護士是怎麽陸續退出病房的,流川毫無知覺。只有方才的那個聲音在離開以前,向他仔細地說明了情況。說他們預計澤北會在今晚離世,但不排除蘇醒的可能,若是蘇醒,會繼續給他註射。不論吉兇,他們會派人過來一直守著。而流川,可以留下,也可以離開。

病房裏,重又恢覆了寧靜,只有他們兩人,在荒涼的戰場上,來不及落下一滴淚。

澤北看上去不再痛苦,甚至也不削瘦,為了維持他的體重,流川不知和他在飲食上爭執了多少次。

曾聽說,人在彌留之際,聽覺會是最後喪失的感官。

他俯下身去,親吻他,在他耳邊細語——

“我認識你,我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為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流川會的法語不多,這是其中之一。沒有刻意去學,只是因為……聽過太多遍。

那些年,他在他枕邊低述,中文或法語。他在他的沈吟中,漸漸失去意識……

時過境遷,好似什麽都變得面目全非,更好似兜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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