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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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流川在病房裏待了很久,久到他終於相信澤北不會再聽見他的只言片語,久到足以將這些年的愛恨離合,全數再經歷一遍。

一個人,重溫兩個人的故事。

所謂回憶,便是永遠,隔著千山萬水。

流川是一步一步走回公寓的,單車並不是忘記了,只是踏出住院樓的那一刻,突然不想回身,哪怕只是轉身到樓後的停車棚去取車。

就這樣一直往前,看上去漫無目的。

夜,是在什麽時候重又降臨的,流川無知無覺。只是街上行人稀少,大部分商鋪都已上鎖,唯有為聖誕與新年準備的霓虹,五彩繽紛,閃爍不休。

他與買醉歸家的年輕人擦肩,他們三五成群,喝得面紅耳赤、興頭尚好,大聲地互相調侃。路過大型商場前的聖誕樹,還不忘一腳踢了擺放在樹下,用泡沫做成的禮物盒。水藍色的彩紙包裝,翻滾了老遠才停下,眾人又是一頓意義不明的哄笑,交疊著數聲口齒不清的咒罵。

他路過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落地窗前,有女人只身坐在圓凳上,捧了一杯熱飲,望著濃墨重彩的街道默默垂淚,垂淚卻不抽噎,如一幅油畫般,靜止不動。女人身後的店員,正搭了鋁梯,忙著上上下下的給貨架補貨,在大亮的白熾燈下,露出煩躁的神情。

盡管沒有車輛往來,流川仍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住了腳。街對面,衣衫襤褸的拾荒者,還在逐一翻攪道旁的垃圾桶。用數量眾多的紅色小彩燈,綴成的“新年快樂”四個大字,喜氣洋洋,就懸掛在那佝僂的身影背後。

他轉進一條小巷,始建於清朝的紅墻黑瓦矗立眼前,深褐色的木門斑駁緊鎖。鍍金的行楷楹聯垂在佛門兩側,“似僧有發,似俗脫塵;作夢中夢,悟身外身”。門裏門外,一個世界。然而空門無數,佛法無量,難破癡人一夢。

流川一直走,一直走,見人笑見人哭,見人辛苦見人閑散,見人執迷……卻沒見人覺悟。

直到關上自家的防盜門,將一切隔絕在外,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他不知道別人要什麽、想什麽,更不知道別人又是怎樣熬過那些艱難的時間……

在摸黑的房裏,他給自己倒一杯水,服下一顆曾為澤北準備的鎮靜劑,關了手機電源,想換得一晚安睡。他再也不用為了身側人的一聲咳嗽而驚醒,一次嘔吐而起身…...

今夜,他們終於都可以好好地、沈沈地睡上一覺,像年少時一樣。

與他的最後一晚,流川一夜無夢。

翌日,在沒安窗簾的房間裏,流川被刺目的陽光叫醒,卻又因藥力的作用,頭腦昏沈,渾身乏力,呆望了許久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沒有早間固定不變的查房,沒有走廊上紛雜的腳步聲,也……沒有澤北。

他伸手摸到了就扔在枕邊的移動電話,打開電源,有一通花形的未接,許是因為關機的緣故,對方又換了短信——

澤北榮治先生於今晨四時五十二分病逝,十二月二十日。

流川將被子拉過頭頂,把太陽與手機全都擋在外面。隆起的棉被,像是一座孤墳,他要趁著藥力尚未完全消散時,再度入睡。

這場浩劫已全屬於他一個人,直到他生命的盡頭,直到他不得不將之帶進墳墓的那一天…...

一周後,流川已打點好一切。

他買下一個幾乎沒有什麽裝飾的木質骨灰盒,店主說是珍貴的黑紫檀,開了很高的價錢。流川不甚了了,卻也不想還價。他究竟不過是覺得這塊簡簡單單的木頭,看著比那些雕龍刻鳳的玉石,更溫暖罷了。

即便逝者已感覺不到,但活著的人,卻還是覺得冷。

真就像渡邊先生曾說過的那樣,亡者本不需要被安葬,真正需要告慰的,是活人的心。

流川是在房東詫異的目光中,退掉租房的。因為他表示不會帶走房裏,那些原本屬於他的家具。許是覺得受之有愧,房東破例將提前退房的違約金還給了流川。比起他留下的大床與對開門冰箱來說,的確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錢。

而流川已經帶不走這些沈重的家什了,他情願將它們留下來,與那輛單車一起,靜候命運所指派的新主人。而在那人眼裏,它們將會回歸它們本來的模樣,沒有任何感情與故事,只作為億萬家居中最平淡無奇的那一個。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像他們兩人當初將這些東西一一買回家時一樣,並不會想到自己正在使用的人造品,其中的任何一件,都極有可能比他們自身更長久的存在於世。

帶得走的,帶不走的,不想帶走卻不得不帶走的,還有那些再想帶走也終究帶不走的……剪不斷理還亂的人生,他選擇將明天,交給一張K字頭的火車票與出自花形的一封推薦信。

他與他的目的地,相距一天一夜。

他會在時速始終不超過一百二十公裏的火車上,隨著鐵軌緩緩輕晃。會看見一片接連一片的農田、炊煙與人家;會穿過漆黑的隧道,只聽見火車的轟鳴聲被這個狹窄的空間,拖得老長老長;會在臨時停車的月臺上,買一份當地的土產充饑,也許是造型奇怪的烙餅或者風味獨特的面條……

最終,流川背了一個鼓鼓囊囊的戶外背包,裝著衣物與一些書籍,電腦與部分日常用品。再將骨灰盒用一塊黑布裹得嚴嚴實實,抱在懷裏,卻又不想為他人發覺。

他在正午的陽光下,最後一次踏出這間公寓。

剛一出門,便被迎面而來的日光閃了眼,下意識地猛眨了幾下,才終於適應。一扭頭,發現鄰居正在往門上貼福字。

新的一年,是真的要來了。

有人繼續活著,是因為有無數人相繼死去。那如山的死者,為活著的人,托起每一天的太陽。

所以一個人,究竟要怎麽度過一生,才能證明別人的辛勞與生死都是值得的?

流川想到這個問題時,突然很想聽聽那個善於思考與辯白的男人,會怎麽回答。但他終究只是搖了搖頭,將這個莫名的念頭,拋諸腦後。熟悉的街巷,已不會再有一輛車,為他等在路旁。

他邁出離開的第一步,並告誡自己,莫再回頭……

“小鬼頭,敢不敢和我單挑?”

“流川,想見你一面,也太不容易了”。

“小鬼,我沒事的,你可以不用那麽緊張”。

“流川,現在我想知道……你想過以後的事嗎?”

……

沒有人能毫發無損的走完一生,未來,註定有人缺席。

陽光下,男人沈默獨行,朝著光與影的混沌處,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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