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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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東西,不過很久是不可能理解的,而待到明白時,又為時已晚。理智與感情,能達成共識的機會,一生中似乎並不會遇見幾次。若當下選擇了心,日後便覺當初愚不可及;而如若當初選了腦,日後又會追悔不已。所以人,註定無法獲得恒常的幸福,因為你困惑,因為你無法不困惑”。

仙道,這個看得太過明白男人,在說完這席話後,載著流川往城郊駛去。流川無言以對,卻清楚的知道,人想要活得明白,實際上,對自己最殘忍。不斷的剖析自己,剖析他人,最終對所有人事都看淡看厭。看似生活在激流勇進的環境裏,但內心卻始終是個邊緣人物,以更加超脫的眼界,看待無常世事與混沌人心。而這……或許才是這個男人真正的樣子,真正吸引人,卻又不能為人所完全理解的地方。

流川沒有問仙道,他們要去哪裏。越來越稀少的行人車輛,與遙遙甩在身後的人造建築,讓他有種逃離的錯覺,逃離這個社會、這段命運所強加給自己的一切。他甚至希望這條不知通往何處的路,永遠不要有盡頭,就這樣,承載著他們兩人,消失無蹤。

車開始駛上一條山道,不算太陡,卻十分幽僻。沒有顛簸感,證明路面相當平整。但道旁卻沒有任何照明,仙道切換到遠光燈,照亮前途,僅僅是幾米的前途,仿佛並不需要看得更遠、更清晰。

“這山海拔很低,繞山一周,最快能在十五分鐘內完成,專業的山道賽車賽事也在這裏舉辦過。我認識城裏的一個民間賽車組織,這裏算是他們的據點之一。沒意外的話,是每周四晚,十一點開始集結清山,十二點正式開始跑車。入山口與出山口都有人放風,每輛車配備一個對講機,一旦有別的車輛上山,便及時通知。當然,還是危險且違法的行為”。

“你試過?”

“嗯,許多次,開朋友的車,所以我對這段山道很熟悉,哪裏有連續急彎,哪裏有長下坡,了如指掌。但我不載人,我也不知道在哪一個彎道上猛拉手剎後,車會就此翻下山。未知的遠比知道的多,不能掌控的遠比盡在把握的多,像生活本身一樣”。

“出過事嗎?”

“不少,有人摔斷了脖子。但比起脖子,他們更擔心警察”。

“不害怕?”

“怕,越怕越興奮。沈迷於極限運動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向往死亡。他們的激情,就來源於對死亡的恐懼,對生命本身發起挑戰”。

“聽上去你在替他們辯護”。

“不,沒有。一開始就說過了,這是違法且危險的行為,最壞的情況如你所想,不僅連自己的脖子保不住,還可能會牽連到無辜的脖子。只是這並不矛盾,在法律上不被允許,在道德上遭受批判,但在感受上卻可以同時存在。獨立的個人遠比一個群體覆雜得多,任何一個群體都有規則,說得俗一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在江湖裏受到禁錮,同時又得到自由。但人性本身並不是江湖,或許……說是深淵更恰當,這裏面才是真正具有無限可能的地方,所有可能的善與惡,都在裏面”。

“他人即地獄”。

“也可以這麽說,但這句話更加豐富。不過,現在能跟我談談你的‘地獄’嗎?”

“不巧,你也是其中之一”。

“哈哈,好巧,你也是”。

仙道在封閉的車廂裏,笑出了聲,就連流川都不禁微微揚了一下嘴角,棋逢對手的感覺讓他放松下來。

幽藍的儀表盤被設計成鐘表的樣式,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速度就是時間。

仙道始終將車速控制在限速以下,徐緩的爬坡,再像絲綢一樣的滑過每一個彎道。他們兩人仿佛也成了這山裏的一片枯葉,隨風而起,隨風而逝,並不再試圖與必須經歷的朔風抗衡。而那些說過的話,就隨手散在風裏,今夜一過,再尋不回。

如木在林,如雲在天,只有那些水到渠成的事。

車載收音機並沒有開啟,但流川卻持續聽見一個低沈的男音在輕輕訴說,從一個花好月圓的年少愛情,講到一場風雲突變的生死拉扯。只講訴,不評判,甚至也沒有情感的起伏,只有呼吸間的自然停頓。

他與他自己的故事,隔山對望。

既是傾訴者,也是聆聽者。就像仙道說的那樣,許多事情,不等到時過境遷的那一日,人就始終無法領悟。

也不是沒有想過,會在某一天,跟一個偶然相逢的陌生人,在夕陽下飲同一壺酒,用各自的往事作小菜,就這麽飲著、醉著,相互之間理不理解都無足輕重。酒一喝完,人就散場,再不相逢。

可命運沒有給他任何選擇的餘地,從來沒有問過他,你準備好了沒有?

你準備好,要與曾經愛過的人訣別了嗎?

你準備好,要眼睜睜的看著你的同胞走投無路了嗎?

你準備好,要在一個艱難而又尷尬的時間裏,遇見另一個會讓你心動的人了嗎?

你準備好,要將一個人的困境,變成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的糾葛了嗎?

你什麽都沒來得及想清楚,一切就已風卷殘雲、滄海桑田,回首的時候,竟像在看別人的故事。於是你感到渺小、寒冷與孤獨,你什麽都做了,卻什麽都沒有改變…...

“會冷嗎?”

剛一站下車,仙道便開口問道,而在流川並不算長的敘述中,他未曾說過任何。

秋末冬初的山風,冰涼如一記直沖腦門的硬拳,冷,卻冷得人清醒無比。

見流川搖頭,仙道打開了手機自帶的電筒功能,照了腳下,才讓流川看清,近側的山壁上被鑿出了一道階梯,再往上看,卻又陷入了黑暗。

“是涼亭,涼亭與湖泊”。

仙道說著,向流川伸出手去。流川握了,隨了他,在幾近摸黑的環境裏,一路往上。

半途中,仙道問他,“你有沒有恨過澤北?”

而直到踏上涼亭,流川都沒有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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