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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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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他站在欄前,雙手插在衣兜裏。仙道關了手機電筒,與他並肩而立。

涼亭便是這山梯的盡頭,不再通往任何地方。

而仙道口中的湖泊,是在涼亭下方一點的位置。黑夜裏,看不真切,唯有反射著月色的粼粼微光,證明這坡下確實是一潭湖水,一潭深淺、寬窄都不清楚的湖水。看上去很近,卻無法抵達,除非從這裏縱身躍下。而城市,則在更遠處,在月光也照不到的地方。

流川擡頭,望了望今晚的月色,諷刺的是,竟是滿月。

仙道的問題,仍在他的腦海裏打轉,越發快速地被吸進他心底的漩渦中,直至最後一滴水也被無底的黑洞吸食幹凈,再幾經壓縮,迸發出來,帶著他最隱匿的感受,連血帶肉的噴薄而出……

“恨,恨他在兩年前來跟我道別,又怕他在兩年前沒有來,又恨又怕”。

“不是因為艾滋?”

“那只是種病毒,不是道德審判,沒什麽值得仇恨的地方,與流感本沒有兩樣”。

“我還以為這種話,我只有機會從花形口中聽到”。

“你認識醫生?”

“是朋友,或者說是朋友的愛人更恰當。他也說過差不多的話,說以前,人們對天花束手無策時,以為患者是被惡靈附體,在火架上將他們燒死,和過去槍決同性戀如出一轍。而現在,天花成了歷史上第一個被徹底滅絕的烈性傳染病,人就開始忘卻,甚至無法想象、無法理解那個混亂的時期,殊不知歷史只不過換了副嘴臉,周而覆始”。

話至此處,仙道側了眼,見流川微微的點了頭,又繼續說了下去,“他說,而自然界只有規律,誰都逃不過的,生老病死的規律。他的工作是找出這種規律,並盡可能的利用它,僅此而已”。

“他是個好醫生”。

“可實際上這些話,是他用來寬慰我們的。盡管他很出色,但作為親友,我們還是不止一次的勸他放棄臨床研究,做個門診醫生,也沒什麽不好。這就是矛盾。流川,你也深陷其中”。

他沒有接話,伸出一只手來,緩緩摩挲著涼亭的欄桿,雖然看不清楚,但未經處理的木紋卻清晰地磨過指腹。是一整根木頭,連樹皮都沒有剝掉,布滿毫無規則的凹凸、回紋與木刺,粗糙卻原始。

“澤北是怎麽回事,你並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不安全的註射也好,不安全的性行為也罷。更何況,我也無法懷著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他”。

“還愛他?”

“……愛。愛到今天,已無所謂還愛不愛”。

流川以嘆息的口吻對答著,一個愛字被發得更像是沈重的吐氣,是隨著積壓在胸腔裏的氣流,一並沖出的一聲長嘆,是“愛”,還是“哎”……他也答不上來,只又想起那輛幾乎換掉了全部零件的單車,還算不算最初的那一輛……?

“那換個問法,如果兩年前,他沒有生病,只是來找你,還是會和他在一起?”

“很可能不會。我們彼此傷害過,彼此失望過,曲終人散好過破鏡重圓,而事實上,當時我已在準備要接受新的開始”。

“你想救他的願望大過了一切,即便你對他既愛又恨”。

“再來一次,恐怕也還是會變成今天這樣。縱然這是我們兩個人的意料之外,他當初也不是來找我重新開始,他是來完成他的遺願。是我的選擇,讓事情變成了這樣,而到最後,連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他本來可以去得更有尊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受盡折磨,被拖累著,耗盡每一滴心血”。

“像渡邊先生的母親一樣?站起來,又倒去下,一切就結束了,想想確實足以讓人羨慕”。

“對,仙道,我矛盾了很久。一個人最終能選擇自己的離開方式,難道不是人活一世,能享有的最後的權利嗎?”

“可即便你理智上知道,情感上卻仍舊無法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更何況,他當初並不是在選擇,而是恰恰相反,恐怕那時,他認為自己已沒有選擇”。

“一開始想要讓他振作的想法,是壓倒性的。直到他重新開始工作,又有了求生的意志,我才終於松了口氣。但情況並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慢慢好轉,而是在同一個死循環裏打轉,勝利是一寸一寸的,但失去的卻是一片一片的。於是連我也開始懷疑、動搖,不斷回想他來找我的那一夜,我質疑過去。即便知道這毫無意義,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始終無法停下,直到真的看見臨床的男人死去”。

“開始接受了?”

“現實就在眼前,不接受不行”。

“否認、抗拒、幻想、壓抑,直至最終無可奈何的接受。在厄運面前,人什麽也不是。在我看來,你花了兩三年,與他道別”。

流川回轉身來,後腰沈沈地倚在了低矮的欄桿上,一抹嘲諷的笑意,在夜色的掩映下,一閃而過,“呵,是啊,道別與被道別,人都是要死的。但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是不是很蠢?”

仙道也隨之側了身子,望了身旁人的側臉,是如初見時一樣的冰冷,覆又沾染了月的孤獨。

“流川,你知道嗎?我對生活的看法是,它充滿了痛苦與不幸,但這一切又都轉瞬即逝。你和他,我和你,以及我們各自的存在,都一樣”。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理順流川被山風吹亂的發,“在我看來,你是個鬥士,強硬的選擇生活,又陷入迷惘與困苦。不後悔,這就夠了。至於你較真的部分,我認為無關緊要,你做了你想做的,才有可能真正的翻過這座山,即便山的那頭,還是山”。

“你呢?”

“和你一樣,但比你灑脫一點。比如我想接近你,我就會持續不斷的接近你,直到我不再願意這麽做為止。我並不在意這件事本身有沒有什麽意義,或者是對是錯,一切轉瞬即逝,追求意義的人,都會落入虛無,死亡會剝奪屬於個人的全部意義。而據說人在死之前,後悔的都會是那些想做而沒有做的事,並不是那些做了卻沒有成功的事”。

“……”

“流川,現在我想知道……你想過以後的事嗎?”

“以後,以後……”

他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卻始終接不下去,這兩三年裏,每一個今天都讓他疲於應付。

仙道微微的笑了,握了他的手,貼在唇上,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吐息與唇形的變化,仿佛要賦予每一個字具體的形態,讓每一個字都深深地烙在他的手背上。

他輕輕地替他將故事補完,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殘酷的真相:“以後……你還有該愛的人,該做的事,你還會繼續得到,繼續失去,繼續眼睜睜的送走一個又一個你所愛的人,生離或死別,你無能為力。最終除了回憶,你一無所有。一個人直面死亡,無人可相隨。而你所遭受的這一切,並沒有任何意義。這就是以後。這樣的以後,你害怕嗎?流川”。

仙道的雙唇溫熱,吐息輕柔,目光卻像狼一般的攫住了流川。他與他對視,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個字,也不曾移開一秒半秒。他看見仙道眸子裏的真誠,在月色下,化成一杯銀色的毒,送到他嘴邊。而他痛痛快快地飲了,剎那,被一股冰冷的銀色痛感,貫穿脊髓,終身難忘的痛。

“一切轉瞬即逝,仙道”。

流川的答話碎在風裏,原本平靜的湖水攪著月輝晃蕩,殘葉發出此起彼伏的聲響,泥土與野草的氣息撲面而來。沈寂良久的大山,從睡夢中蘇醒,時間覆又開始流動……

流川在風中,無聲地笑了。

仙道松開了手,擁他入懷。

初次,有一種了解的感覺,以至於他願意去相信他,相信他並不脆弱,也不需要他為他編織像少女一樣的美夢,那些有著與神明共生的諾言、與宇宙同歲的永恒,充滿鮮花、讚美、溫情與陽光的夢。即便仙道總是為普遍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們造夢,卻也總是無法持久。而那些上過戰場的人,對生命中的瑣屑早就失去了尋常的執著,在眾多看上去熠熠生輝的美好燦爛中,他們知道,哪一個才是最珍貴的。人在失去中改變,而每一次改變,都仿若一次從筋到骨的徹底摧毀與重塑,無可逆轉。

他對他的過去,將永遠愛莫能助,卻因理解,而欣賞他如今的模樣。

他在他懷裏,反問他,“你呢?害怕嗎?”

他笑,“上山時,就說過了。怕,越怕越興奮,但也還從沒像今天這麽害怕過”。

“這大概是我聽過的最糟糕的告白了”。

“是嗎,我以為,這是我說過的,最真誠的一個”。

他沒有接話,卻收緊了環住他的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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