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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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姬遠的敏感神經受到觸動,睜開眼睛。最先入眼的就是一條不怎麽粗壯的手臂。

他動了動,把這條霸道的手臂掰回去,但沒一會兒,手主人又死皮賴臉地樓了上來。

姬遠洩氣。

沒錯,這個恬不知恥連續幾天亂闖人被窩的人就是虞畢出。

反反覆覆幾次,姬遠沒了睡意,索性從床上爬起來。

南方七月已經是很熱的季節,尤其晚上,潮悶潮悶的。

姬遠抖抖袖子,他是不容易發熱的體質,還楞是被虞畢出捂出了一身涼汗。

此時太陽還沒升起來,遠山處的魚肚白如繡船美人,猶抱琵琶半遮面,羞赧得很。

他四處走了走,身上仍黏糊糊的,呼之欲出的洗澡欲望被安靜的氛圍降下不少,剛起床的不適與煩躁被神清氣爽壓抑下去。

“小喬?”睡不著的人見到另一個睡不著的人很有親切感,“醒這麽早……還是沒睡?”

小喬回過頭,碩大的眼袋不言而喻地表明是後者。

“韶關的軍隊到了,昨晚。”他目光放的深遠,仿佛能穿透眼前的密林與不遠處的高山。

聽到這個消息,姬遠的喉頭動了動,許久才回應了句,“……啊。”然後目光與小喬放向同樣的方向。

晨霧從林間灑下,美麗的光下飛舞的是世間無處不在肉眼難見的汙濁。

姬遠:“去整兵,該出發了。”

他回去的時候,虞畢出已經醒了。兩人目光相接,停頓不至三秒,姬遠錯開他,進屋若無其事地換衣裳,得準備最後一戰了。

……

世間名實不符的例子數不勝數,反道而行的事例尤其令人關註。

因為極端,和震撼。

戚塢的事傳到虞都,不過兩日時間。

婁明是個不大知道天高地厚的狂妄癡人,為何說他癡呢,因為他眼中沒有人,並非目中無人目空一切的意思,而是他做事從不會考慮“人”的感受。打個比喻,就一支軍隊而言,主將是揮刀人,士兵就是那把刀,而士兵通常水平較低,所以頂多只能算鈍刃。鈍刃……是需要打磨開光的。

於是,婁明用一個驚世駭俗的法子給這幫享了好幾年清福的鈍刃們好好磨了個亮——屠城。

古往今來,這在戰爭中並不罕見,也並不多見。什麽樣的情況下一個軍隊的將領才會作下這樣慘無人道的決定?一是立威,二……是警告。

婁明放出的離經叛道的宣言儼然屬於第二種——凡不抵抗叛軍、讓道通行、投降的民眾,下場皆此。

他就用那麽一城血淋淋的屍體斷絕了所有人求生的權利,也斷絕開尚彧最後的民心。

虞畢出在民心惶惶中被簇擁而來,左右是格裏和大喬,小喬在大喬的右側。

四人擡起臉,如出一轍的漠然目光射向城樓頂部。

姬遠在人群中後,與家眷同屬一列,不過還是象征性地騎著馬,一旁是裝著蔣沛菡虞玫玫和兩個孩子的馬車,蔣絳帶著兩個晟的人斷後。

眼前場景不可遠觀,褻玩就更免了。估計翻遍大千世界也就婁明那一個瘋子會站在那種地方哈哈大笑。

人心不古。

大隊停駐在原地不再前進,婁明笑夠了,終於居高臨下地開始說正事。只可惜狂妄不盡人世,第一個字還卡在喉嚨裏,涼光一閃,那瞠著的目眼角笑意還未落呢,身首已然分離。

揮劍的是婁明的一個近侍少年,名叫餘人舒,平日裏很得婁明喜愛。

周圍的幾個副將統統被這一幕驚呆了,大概是這少年平時太沈默寡言,難得的長劍一鳴,把大夥兒都驚到了。

婁明的腦袋掉下城樓,染紅的護城河濺起一道水花……與石塊落水並無不同。

正此時,另兩人在當場諸位的過渡反應中上了城樓。

“孟孟孟孟……”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做慣了元帥的孟祁軍淩厲一掃,根本不理會這些目瞪口呆的人,徑自走到方才婁明站的位置,朗聲道:“開城門!”

一個副將連忙上前,哆嗦著道:“孟、孟將軍,不能開呀!”他雖然也不怎麽待見婁明的為人做法,但官階在哪兒,不好說什麽。況且此時,將領在自己面前被殺害,還出現了一個本應戰死的人……他心理壓力也是挺大的。

與孟祁軍一同上來的祁小淡定地走到餘人舒身旁,瞄了眼血漬未幹的長劍,不動聲色收回目光。

“為什麽不開?”他問的是“不開”,而不是“不能開”。

說話副將被他這個陰晴不定的語調弄得一身冷汗。為什麽不開?這不廢話麽!開門敵軍就進來了啊!

不過借他個雄心豹子膽也不敢這樣說話,在婁明那種喜怒無常的人底下做事慣了,說個話都思前瞻後。

另一位副將瞅準表現時機上前,躬身施禮,各方面都比前一位裝模作樣得多。

他道:“將軍,叛軍臨至城下,貿然開門恐怕不妥。”

這不在放屁麽!

孟祁軍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說怎麽這種白胖子都能上戰場了?尚彧已經窮途末路了麽?

然而他只表現出自己衣冠禽獸的那一面,“我就是要放他們進城又如何?”

白胖子:“……”

先前那人還想開口,只聽孟祁軍道:“虞歏為君不仁,肆意殺害忠良,暴虐成性,愛好男風,又縱容臣下做出屠城這種天地不容的事,你們說,這樣的人如何能做皇帝?”

周遭一片寂靜,那位被堵了話的副將腦門冒出一片冷汗,所以說,這是要造反的意思?

“虞畢出同為虞姓,曾只身入虎口救下蒼北九城百姓,後又自組軍隊抗擊韃族,疏散百姓逃離,一路南下無傷風化,這樣的人又如何不能做皇帝了?”

周遭這回是一片死寂。

那敢情之前和情郎關打得死去活來的人是誰?

聽到這一番嘉獎的虞畢出心中沒有絲毫動容,只微微側頭望了眼後方。

姬遠似乎受到感應似的擡起頭,隔著茫茫人頭竟然對上了虞畢出的視線。但他又若無其事地轉開,眼中仿佛從未容下他。

虞巧從門簾探出個腦袋,小丫頭今年七歲了,長得愈發乖巧伶俐,依舊看不出像誰,許是融合了父母雙方的特點,反正是不討人厭。

“姬遠叔叔,我想和你騎馬。”小丫頭含著口清脆的嗓音道。

姬遠朝她一挑眉,撩開側簾征求蔣沛菡的意見。他們這裏離得挺遠,看不清前頭的場景。

蔣沛菡攬著肚子微微鼓起,精神不太好的虞玫玫給他擺擺手,意思是——同意了。

姬遠順勢瞄到虞巧的同胞哥哥,虞凡也越長越不像父母了,整個一股陰鷲氣質,尤其此時低頭收攏眉眼的時候。就像……蔣絳。

他被自己天馬行空的想法懵了一下,伸手把虞巧“抱”過來,其實大部分還是小丫頭自己蹬著車轅爬上馬的,她已經習慣了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叔叔。

虞巧腰被姬遠扶著,雙手便肆無忌憚地放開摸馬背上的鬃毛,久了有點厭,便擡頭看姬遠的下巴,良久冒出一句,“姬遠叔叔你不開心哦。”

剛在想事情的姬遠回過神來,笑著捏了捏她的下巴,一口逗孩子的語調,“哦?你看出什麽了?”

虞巧嘟起嘴,扒開他的手,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圓盤打開給他照,“你看,你笑著的時候眉毛中間都是皺著的。娘親說,只有不開心的人這裏才會一條到晚皺著。”

姬遠失笑,摸她頭,“姬遠叔叔老了,當然會長褶子,以後不僅這裏會有,額頭臉上手上也全是,到時你可不要嫌棄啊!”

天真的小丫頭煞有其事地想象了那副樣子,雖然真有點嫌棄,嘴上還是真誠地說,“不會的。”

“哼。”姬遠又□□了一番他的腦袋,想到虞玫玫的樣子,又想到小喬之前兩次找他欲言又止的事,還含糊不清提到玫玫姐懷孕的事,心中不禁有個大膽的猜測,難道虞玫玫肚裏的孩子是小喬的?

放下這邊暫且不提,前頭孟祁軍的義正言辭正用時間感染著那些舉棋不定的副將們,完全忘了正被兵臨城下這個事實。

被忽視的虞畢出等人並不焦躁,這是一開始就安排好的戲碼,從韶關到戚塢,從婁明到孟祁軍,從屠城到目前為止的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全部在姬遠的一手計算之中,剩下的,不過時間問題。

動搖到土崩瓦解,說來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其實不過轉瞬剎那,主要還是看作為旁觀者的角度,還是等待者的思維。

而最終勝利的,自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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