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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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彧最終接受了澎列島提出的變本加厲條款,部分大臣怒斥的澎列島的得寸進尺。虞歏但笑不語,蠢蛋站不到堂下的位置,他才不信沒人想到這點。

尚彧若是躲過此次災難,可該好好肅清一下了。

他不無憂慮地想。

戚塢的事情草率過後,虞畢出裝模作樣地命軍隊給城中百姓挖了個大墳冢,挨個扔進去埋了。說得不好聽點,就是俗稱的亂葬坑,多加了個土蓋兒。

無論如何,他仁義之師的名頭已經打出來了,婁明又死無對證,惶惶不安的百姓們便順理成章地將一切罪過怪在了朝廷頭上。加上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將孟祁軍的兩段話傳播出去,虞歏徹底成為昏聵君王,甚至連蚩徒的惡名都有了怪罪的源頭。

就這樣,虞畢出在天時地利人和的天命所歸中,風雨無阻地向虞都進發,不日便臨近虞都。

自從淮安寺莫名被毀,綿淮山完全失去了往日風采。虞歏沒派人重新修繕寺廟,而是把大部分和尚安置到了另一個寺裏,順便省了個每月必行的奔波。

一路順暢但未敢輕敵心的虞畢出心臟蹦到嗓子眼,終於到虞都了,馬上就要結束了。

他們警戒地在綿淮山不到三十裏處紮營休憩,為第二日做最後的充分準備,原本僅僅幾萬的大軍已擴增到幾十萬,即便硬碰硬,也足以與朝廷大軍一戰。

不過第二日他們沒碰上人數上的硬對硬,而碰上了器械上的硬對硬。

數十架黑洞洞的噴炮排成一列,毫無兵法戰略地橫在路中間,整個一沒腿螃蟹。

澎列島的事情虞畢出他們也是事先得到了信息的,並不驚訝。真正驚訝的是,他們竟然一時間搬出了如此多的噴炮,還有許多他們壓根沒見過的玩意兒。

於是,這場戰爭完全成為了器械間的對抗,勢眾的人在此時顯得毫無價值,除了冷眼旁觀瑟瑟發抖外完全無事可做。

當然,戰場是不允許無所事事的人存在的。

牧恒指揮著一列受過訓練的操作者沈著應對,格裏大喬小喬負責穩定後頭的隊伍,防止人突襲。

“簌簌簌——”不知是風聲還是什麽,小喬環顧四周,覺得是自己幻聽了。隨後,幾個人突然叫起來,他們身邊都倒著幾個看不清傷口的屍體,唯有胸口彌漫出愈演愈大的紅色血暈。

小喬跑過去檢查,安撫人心。就在他蹲下去的剎那間,那幻聽似的“簌簌”聲又響起來,他警覺地一側身。目光所及之處,又幾個士兵倒了下去。

人群開始慌亂……

“別急!大家都冷靜下來!這可能是某種暗器!有盾的立刻到外圍防衛!”大喬有條不紊地指揮。

這回人們聽清了,“簌簌”的破風聲碰上盾就成了清脆的“叮”或“咚”,有個大膽的人伸出手去撿,發現是個沒刃的尖頭短棒,還是金屬的。

“是槍!除了防禦之外沒有其他辦法!”斯瑞說,“老頭兒,你有沒有辦法把暗點的人一鍋端了?”

沒錯,唯一不防禦的方法就是先下手為強,等人殺自己不如主動出擊。

戰場並沒給他們這個喘息機會,朝廷的大軍從噴炮方以外的三面洶湧而來。

而他們外圍不得不舉著盾牌,否則就會在飛速的殺器中死於無形。

心急火燎的姬遠喊道:“把盾放下!殺到敵軍中去!槍瞄不準你們的!”

然而,並沒有多少人聽他說話。

虞畢出到隊伍前,吸氣——

“伸頭是死,縮頭也是一死!你們還想被朝廷的淫威恐嚇多久?自己拼出來的才是生路!”

在他器宇軒昂的語調中,許多人的鬥志被調動起來,大喬適時的一個“沖啊”徹底潰散他們的畏懼之心,絕望的勇氣使他們義無反顧。

這場戰役足足持續了六個時辰,跨越過一整個白日,無人疲憊,無人敢疲憊。最終雙方各退一步,緣由是——彈盡了。至於人海戰術,此時看來完全是毫無意義的裹腳布,一來體力不支士氣低落,二來……澎列島作為橫插一足的第三方,打敗了就是掃掉塊絆腳石,為此損失掉大半兵力,並不合算。

下半夜,弦月高懸,星光疏淡。

“娘的,這群澎列兵是義軍嗎?打起來完全不要命,朝廷給了他們什麽好處?”灰頭土臉進賬的大喬爆粗口。

“租地和港口,尚彧那麽大塊嚴絲合縫的肥肉,能瞅準機會插一腳的機會不多。”姬遠一本正經地回答他。“再說也不算太拼命,不然怎麽會選擇暫退呢。”

“用無數士兵的生命換來的利益,他們的將領也是瘋了。”格裏冷淡地評價。

清點人數的小喬毫無存在感地溜進來,最敏感的姬遠仰頭問他,“損失了多少人?”

“十分之一左右。”他說。

姬遠松了口氣,“還好,不算太多。”

不算太多……小喬心道,幾萬人還不算多麽?

“哎,小虞呢?下一步怎麽辦?那個斯……斯瑞,”他撓撓腦袋瓜,還是不習慣那種咬舌頭的名字,“他有什麽法子能對付那個‘簌簌簌’的槍麽?”

格裏也將目光集中過來,的確,在這些殺傷力驚人的武器面前,人的力量實在滄海一栗,否則他們也不會這樣輕而易舉地到達這裏。

姬遠原本還在為虞畢出為了護著自己被炮彈擦傷的事糾結,聽到後面的話題立刻又嚴肅回來,“這個……斯瑞說‘槍’這個物事不太人道,而且子彈制作很麻煩……”大致,就是沒辦法的意思。

他的弦外之音大家都明白了,營帳內陷入一片沈默。

“硬碰硬不行,偷襲呢?”大喬剛提出這個建議就被格裏否決了,“在槍面前根本沒法防範,總不能讓每個人背個盾去。”

“那有沒有辦法查到對方的彈藥集中地,用徐老頭的沖天炮給一次端了?”姬遠的想法遭到一致白眼——狗屁彈藥!有彈藥他們會退軍嗎?

又沈默了一會兒,小喬慢騰騰開口,“可以斷他們的補給路線……”

“對啊!”大喬一拍手,恍然大悟,欣慰自己弟弟也有腦子上派上用場的一天。

“可是……”他又打擊人信心地聰明,“我們不知道他們的補給路線是直接來自海上還是從虞都過來,蔣絳沒收集到這方面的信息。”

“連蔣絳都弄不到?”姬遠驚奇,他一直覺得蔣絳無所不能。

“嗯,”小喬點頭,“而且這邊平原地帶的路又多又雜,想多做幾手準備也難以下手,出動人太多還會引人懷疑。”

……真真是諸事不順!

最終唯一做下的決定是動用所有工匠,夜不停歇地趕制彈藥,以免再打起來落下風。

姬遠回到自己的帳子,毫無意外地看見包紮完畢的虞畢出在床上發呆。

他走過去倒了杯茶,“沒事吧?”

虞畢出回過神,目光落到茶杯上,伸手欲拿,“沒事。”

那杯茶是姬遠倒給自己的,他遞到嘴邊才看見虞畢出伸手的動作,一時間,尷尬異常。

他又重新倒了杯茶畢恭畢敬地遞過去,虞畢出輕笑,接過,給他挪了個位置。

姬遠不客氣地坐下,將商議結果簡潔明了地傳達給他。

虞畢出緩緩喝完茶,斂下眉眼思考了會兒,“……是挺棘手的,不過正面兵力沖突不下,倒能換換你最拿手的……”他說到一半,見姬遠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失笑,“你看什麽?”

被發現的姬遠撇嘴,不自在得挪了挪視線,“沒,有點不習慣,好久沒聽你這麽說話了。”

虞畢出楞了一下,追根究底問,“‘這麽’是指怎樣?”

“就這樣唄!別轉移話題,剛說我最拿手的什麽?”他避輕就重。

虞畢出放下茶杯,唇齒清晰地吐出兩字,“人心。”

“蔣絳和我說過那支澎列軍的大致情況,我想,他們之所以不直接將彈藥運到虞都,是因為這場交易本就被朝中大多數人反對,保留核心的彈藥也等於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姬遠皺眉,“他們不是來幫忙的麽?”用得著防這麽牢靠嗎?朝廷就算再看不慣交易條件也不至於自掘墳墓啊!

“這個……”虞畢出的表情十分柔和,陳述事實似的道,“大概是聽多了尚彧這邊過河拆橋的例子吧。”

“屁!我看是他們自己圖謀不軌心虛了以己度人著吧!”姬遠毫不留情地袒護著“尚彧”二字。

虞畢出不與他爭辯,“你怎麽想都好,現在的關鍵是,怎麽利用那邊的突破口將形勢逆轉過來。”

“逆轉?我們又沒有處在劣勢,就算……”他話音道一半突然停頓,垂首思考,“等等……我是不是漏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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