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虞畢出指著地圖的一塊區域，此時帳外有人來報，“蚩徒過鄞嘉了。”

姬遠擡頭，冷淡地一掃周圍。

大喬專心致志盯著虞畢出指的區域，“這幾年朝廷在群匪嶺投了不少人力物力財力，這塊是先行區域，各部分都發展不錯。”

格裏直眉楞眼，“可以說是朝廷收得最緊的一塊民心。”

“這裏大部分，”蔣絳手指在圖上繞了一圈，“開墾制路用的器械都是澎列島引進，雖然沒有我們用的殺傷力大，但在搬運偷襲方面防不勝防。”他停下來，“尤其這兩塊區域，山高樹密，非常不好過。”

大喬：“這邊一路下來，蚩徒的事慢慢傳開，百姓的抵制日益增強，我們的人馬本就不多，這樣下去不等那批東西做好就得折半路上。”

從頭至尾沒說過一句話的姬遠揮墨落筆，幾人見他寫下的兩字不由得沈默下去。

姬遠似乎不願將這個法子斥諸於口，換了張紙又陸陸續續寫下一段話，傳到眾人中間，然後不輕不重地推倒了沙盤上一座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城池旗幟。

理解到姬遠真面目的大喬給過他這樣一句評語——不鳴則已，一鳴……駭人。

容古生性跳脫，興趣廣泛，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半吊子。大半年之前，他還在家做著優哉游哉的紈絝大少爺，沒想到他猴急的爹竟然在他成人半月不到的時間裏打點了上上下下，硬是把他給塞進了朝堂這個是非之地。

得知這件事的第一時間他是無比震驚的，雖然自己一直倔強地表示對行商沒興趣，偶爾會看些朝堂撰論之類的，但不代表他對做官有興趣啊！

再說每天看那些來來往往僵硬著臉的達官貴人們，他實在提不起蹚這趟深水的興趣。

只是被趕上架的鴨子除了嘎嘎亂叫之外什麽也不會，何況他還是個風度翩翩的人。

買官這事在這幾年不少見，作為一堆魚目中的一顆魚目，容古也是挺心安理得的。反正他沒什麽野心，就湊合著當完成他爹的夙願好了，老頭子奔波這麽久也不容易。

可惜，天公無作美之心，閑下來光想著怎麽作弄人了。

陰差陽錯地，在容古自己都不清楚的情況下，皇帝的垂愛毫無征兆地如甘霖普降，一拳砸暈了欣喜若狂的容古他爹，嚇得他好幾天沒睡好覺。

然後，入仕半年不到大少年榮幸成為踏入朝殿最年輕的官僚。

這半年，容古經歷了前十多年都沒經歷過的花樣臉色，底線一壓再壓，心理防線堅固得能下油鍋。更明白一個道理，除了皇帝和爹娘之外，他不需要討任何人的歡喜。

這天下朝，大臣們又挑起虞畢出的事吵了一番，雖沒吵出個所以然來，卻充分表現了他們的愛國忠心。

察言觀色向老油條發展的容古毫無意外看到虞歏臉上看戲般的冷笑，心裏揣不定主意，憂心忡忡地往外走。

他走路總比別人慢上兩步，每次都落在最後。這樣也好，省得夾在一群半真不假的臉中間，怎麽著都遭人嫌。

正走著……“哎！”

他習慣性的乖張語言脫口而出。

“對不起對不起！”

道歉的是個不太面熟的瘦小男子，因為他脖子耷拉，束手束腳，整個人顯得更加弱不禁風。

這都是外表，容古一眼打量下來，就知道他年紀一定比自己大。面生是因為官階，站排靠後。

“容大人……”那人一開口就行大禮。

“哎，別介，有什麽話您說，我受不起。”他虛偽地推諉，心裏則想著此人的意圖為何。

“是這樣的……”這人說話行動和外表一樣，溫溫吞吞的，有點磨人性子，“關於今□□上的事……”

碰上這類人，容古一般都裝作不甚了解或無權過問的樣子。

“額……在下官職卑微，朝上說不上話。方才聽諸位大人們談論時想起一件事，韶關那邊的軍隊正閑置著，婁明將軍也是個驍勇之將，雖然當年犯過不少錯誤，但現在大敵當前……”

後面的場面話容古沒聽進去，他腦子裏就只剩下韶關和婁明兩個詞。

他怎麽就沒想到呢！

他匆匆告別眼前人，往後宮跑去。

鄭清淵目視他離開的背影，抿了幾下嘴，把沒說完的話咽回肚裏，目光楞楞地在原地游移了會兒，才木然地轉身離開。

……

“小遠！”

剛從孟祁軍帳子出來的姬遠一晃神，走過去拍小喬肩膀，“什麽事兒？”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小喬有點做賊心虛的表情，一個糙漢子扭扭捏捏的情態實在奇怪得很。

“關於玫玫懷孕的事……”他低著頭，嗓門也低，像是難以啟齒，可眼珠子又瞪得滾圓，上額褶著三道溝壑，一副風雨磨礪的穩重樣。

姬遠聽不太清，就湊過腦袋，老老實實等他說。

“姬遠！”

姬遠被自己的名字嚇得一哆嗦，仰頭撞小喬鼻梁上了。小喬捂鼻子，疼得眼屎都出來了，楞是再皮糙肉厚的人也經不起這邊瞎撞騰。

叫魂使虞畢出過來，無辜的目光在倆人見打轉，“你們在談事情？”

“沒有，沒有！”小喬頭手並搖，微仰著臉跑了。心裏念叨姬遠的腦殼子真硬，流鼻血了。

姬遠這些日子是盡可能地在避免與虞畢出獨處，因此對小喬的落跑行為十分怨憎。

他幽幽回過頭，等虞畢出有話說話，沒話他就走人了。

虞畢出：“……我們談談。”

“……”姬遠的怨氣散了，冷靜地一挑眉，“談什麽？”

虞畢出帶著姬遠走出營地，一直往東北方向走了許久，嘩嘩的水流聲由遠及近，一條渾黃的大河赫然陳橫在眼前。

尚彧多山，這樣壯烈的大河屈指可數。研究遍尚彧地形的姬遠腦子裏立刻跳出關於這條河的信息——瀾河，源於原樂山，東南走向，支流眾多，其中一條還途徑虞都。

“你想水路過去？”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蹦出來。

“……”虞畢出對他被戰爭的蠱毒程度感到無語，“這裏清靜。”

清靜……不用側耳都能聽到的水流聲……這叫清靜？

姬遠詭異地看著他，心說這又整的什麽幺蛾子。

虞畢出走到水岸邊，招姬遠過去，望著咫尺天涯的對岸道：“人很渺小。”

姬遠沒接話，默默聽他說。

“……但自然力再大也沖不散人的郁結。我這麽想著，就想起你了，”他回過頭，“只有你能聽我說。”

無動於衷聽完這句話的姬遠漠然望著他，他不再是那個聽喜歡的人說幾句心裏話就欣喜若狂，就自以為與別人不同的少年了。

“你答應我的。”虞畢出最後道。

其間摻和著無盡的水流聲，兩人對視，仿佛就這樣地老天荒。

姬遠禁不住虞畢出的眼神攻擊，但也說不出自己心裏的感覺怎麽就不同了。

他每天都在反省自己，整理出各種各樣的錯誤，就算全部歸結到自己身上也好，承受再多的自責也好，他已經麻木了，包括對虞畢出日益減淡的感情。他甚至想，其實不喜歡也不怎麽樣嘛，少了他又不是不能活……

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而且虞畢出對自己也不怎麽樣，倆人已經過了合適的時候了。

“嗯。”他沒有一絲表情地點頭回應，“我會在你身邊站到最後一刻的。”看你君臨天下，妻妾成群，子孫繁榮，孤獨終老。

最後一句詛咒般的話不知怎麽的跟著冒出來，姬遠沒來得及回味清楚，就被虞畢出一把抱住。

不過我應該會死在你前面。他又在心裏補充外另一句話，伸手拍了拍虞畢出的背，心說他果然不喜歡這樣的虞畢出。

姬遠回去的時候斯瑞正到處找他，心急火燎之中說話調子又變得稀奇古怪。姬遠半天沒聽懂，徐老頭給他翻譯，口氣十分欠揍。

“他說看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腿不能跑，跟個殘廢似的，就大發慈悲給你做了個護身的東西，好能關鍵時刻救救你的小命。”

姬遠盯著一個勁兒點頭同意的斯瑞，“……”

“對了，你來的時候，沒見姓虞的小子麽，他說幫忙去找你的。”

姬遠：“……”

斯瑞遞過一個護腕一樣的東西，姬遠接過，被那重量壓得手一軟，差點扔地上。

斯瑞：“我已經盡量把重量改輕了，可以隨身帶著。”他把姬遠手中的超重量護腕翻身一扣，真扣在了他手腕上。他轉了轉上面的兩個齒輪，一邊道，“我聽說你們的袖箭和這個原理差不多……”

忽然蹭的一聲，眼前白光一閃，姬遠完全沒看清那個護腕上什麽時候伸出一把劍。

“這個能取下來，”說話間，他已經拿下來了，然後自顧自玩下一個。

“這個……”他擡起姬遠的手臂，倏的一聲，堆火的架子塌了，最底下的柱子上有一個珍珠大小的洞。

姬遠：“……”

“這是改進過的彈丸，殺傷力不如你們的袖箭，但解一時之需沒問題，內置的動力源周邊我做了保護，你的手沒不舒服吧？”

姬遠搖頭，看著他撿起來的圓珠子，有一種在被玩的錯覺。但是威力……

斯瑞見他發呆，問，“有什麽問題？”

姬遠撚著珠子舉到他面前，輕微晃動了下，“這是什麽做的？”

“金屬熔化凝固的混合物，因為太重了，我在中間塞了點別的。”他老老實實地說。

徐老頭嗤笑，“我早和你說這玩意兒行不通吧？射程那麽近，要是來人亮刀子，不等你按開關就一刀斃命了。”

斯瑞捧著姬遠的護腕沈默不語。

姬遠：“哎，這個能不能再改進一下，不一定放護腕裏，能射出去便於攜帶就好。噴炮威力大，但有些地方用起來實在不方便。”

斯瑞擡頭。

“圓珠子沒有殺傷力……能不能把頭改成尖的？尾部難以平衡的就弄成平的，中間圓柱形，軌道還能試用……”

“那個叫槍……”斯瑞沈默地打斷他，“我們這邊器械不夠，做不出那樣的彈藥。”連這個融化重凝的彈球都是靠老式工具很麻煩地做出來的。

“額……”姬遠語噎，“澎列島已經有了嗎？”

斯瑞：“也是幾年前才發明起來的，殺傷力和精確度都很高，不過傷者的手術很危險，一般市面上明令禁止流通。”

“這樣……那就算了吧，”姬遠把彈珠一拋，捏在手裏，故作輕松地笑出來，把護腕解下來還給他，“這個太重了，我小胳膊小腿的承受不了，你也別花心思在這上面了，想點為大家謀利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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