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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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戰塵埃落定,作戰雙方帶著如出一轍的怔楞,或歡欣勝利,或趕往地獄。

姬遠和顧聞游回去的時候正趕上瞧了眼那臺龐然怪物。這是這十來天日夜不休趕制出來的第一件樣本,只做過一次試驗,具體穩定性尚為未知數。

黑沈的大疙瘩身上蒙著一層渾黃泛紅的灰,像是浴血歸來的死士。

斯瑞和一瘸一拐的徐老頭沖出來,一個示若珍寶地擦拭上面的飛灰,一個開啟話嘮模式,直恨不得多生幾張嘴問清楚情況。

牧恒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腦袋,“老爺子,你說這麽多我一句都沒聽懂。不過我想沒問題吧,挺結實挺好用的。”說著,一掌怪力糊在鐵疙瘩上。

姬遠聽著重重一聲“砰”,覺得有點疼。

斯瑞和徐老頭臉立刻黑了,兩種語言混合夾擊,罵了他個狗血淋頭。

顧聞游對虞畢出道,“我一會兒就走了。”

“這麽快?”虞畢出不知為何目光瞟了姬遠一眼。

他點頭,“再待下去心就不定了。這東西看起來不錯,餘下材料具體數量一會兒列個清單,我派人送來,有其他需要再聯系。”

虞畢出默許。

顧聞游拍拍姬遠的肩膀,給了他個意義不明的微笑離開。

這一次,毫無留戀。

姬遠望著陸續內撤的士兵,沒看虞畢出眼睛道:“今晚可能有雨,我去讓人準備搭棚子。”說著,也走了。

牧恒和叫小宓的少年人合力將鐵疙瘩推進帳子裏,一旁忘我討論改進細節的兩位癡漢說著周圍人聽不懂的話,似乎聽到姬遠剛才說的“下雨”的事又有了新的想法。

他們還給這鐵疙瘩取了個名字,叫噴炮,意為噴射裹燒之物。

炮筒是斯瑞根據他們國家的一個噴射機改裝的,能上下左右轉動調整方向和射程。不過噴射機是人力發射,他一直沒想到改進法子。

正好徐老頭炮仗能提供缺失的動力,於是倆人便互補試了一下,結果沒射出去先把炮筒給炸了。

後來討論許久做出修改,改變炮仗的形狀,在尾部加一個威力不大但足以發射出去的助推器。來來回回調整好多次才解決路徑方向問題。於是有了這第一個成品。

防水……小宓手貼在炮筒底部,在心中默默想,不確定開口,“裹層油紙不行嗎?”

徐老頭一楞,斯瑞問:“油紙是什麽?”

“就是平時包食物的紙,也能用來做傘,上面塗了桐油,不透水。”小宓解釋。

斯瑞睜大眼睛,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不行吧……”牧恒摸下巴,“油紙燒不起來,引線不著還是白搭。”

“不……”徐老頭思考這會兒的形象破碎,又瘋瘋癲癲起來,手舞足蹈地按著小宓的肩膀,“小子!太聰明了!油紙可是大好的東西!”

“可是引線……”

“白癡!就算防水你能在引線上包層紙嗎?引線塗點生石灰就可以,淋上水還怕它燒不起來?”他哼哼幾聲,指手畫腳讓牧恒出去找生石灰和油紙。

“真用油紙防水?我見過你們說的那種油紙傘,可塑性不強,些許會半途散開。”斯瑞道。

徐老頭白了他一眼,從角落裏拖出一個炮仗,坐在地上擺弄起來,斯瑞看他能玩出什麽花樣。

“哼……誰說要裹外面的。”他撕開炮仗的一層紙,“隨便一層夾上,基本形狀固定住……”說著露出一個猥瑣的笑容,“洋小子,知道這玩意兒在油裏爆開是什麽樣子麽?”

……

“這邊!來搭把手!”姬遠撐著遮雨布,喊一個無名士兵。

那士兵手頭忙著,但另一人過來接過他手中的活。

“靠右點,別歪了,不然風大容易倒。”他仰著頭指揮。

一個小兵望天問:“真的會下雨嗎?這裏仨月也下不了幾場雨啊!”

“天象是這麽說,老天爺算不算話我就不知道了,有備無患嘛!哎!手別晃!那邊被你帶過去了。”

“姬大哥……”

“什麽事兒?”姬遠忙不疊,不耐煩地回頭。

“喬二統領找您。”那人看起來膽小,說話畏畏縮縮的。

“小喬?”姬遠對小兵打了個手勢,拍拍手上的灰走出去,“有什麽事?”

“我……”小喬剛開口就被人打斷了。

“姬遠。”來人是虞畢出,姬遠一見他就沒生氣了,頹喪地朝小喬翻了個白眼,過去。

虞畢出低聲呵斥,“誰讓你來做這些事的?三兒給你熬了藥,快去喝了!”字裏行間全是不容抗拒,姬遠給小喬打個回見的手勢,一溜煙跑了。

小喬一見虞畢出,嘴繃成一條直線,差幾個針腳就能看出是嚴絲合縫。

虞畢出冷淡地朝他點點頭,步履匆匆地走了。

小喬垮下臉。

主帳內,大喬格裏相隔而坐討論下一步。果斷喝完藥的姬遠又出來溜達,被虞畢出捉了進去。四人對著地圖大眼瞪小眼。

話說那一戰,孟祁軍生平第一次感到骨血殆盡般的損失慘重。他們比情郎關多出幾倍的人馬,在那臺擁有摧枯拉朽之力的鐵疙瘩面前形同螻蟻,毫無招架之力。勉強支撐的人海戰術艱難地掩護出一小支主力軍撤退,剩下的,幾乎全軍覆沒。

這是榮耀的一戰,恥辱的一戰,絕望的一戰。

此戰後,情郎關的民兵們驚詫之餘士氣無比高昂,一個個都仿佛懷著開天辟地勇往直前的果敢。與之相對的,朝廷的正規軍們再無法用言語安慰慫恿,令人望而卻步的實力差距,並非一顆赤誠愛國的熱血丹心所能戰勝。

孟祁軍連夜寫廢了十來份折子,終於嘆氣寫完最後一份匯報這裏的情況。他一生未向人服過軟,唯有這一次,也許真的無能為力罷。

出乎意料的是,虞歏立即回覆了他,與之同來的還有十來位能工巧匠及爆竹師父。皇帝解除了禁令,廣招人才,為國效力。

虞歏這是鐵了心的不讓他撤退的軟招,然而,亡羊補牢的對策又有何用,幾個能工巧匠就能給他幾天之內變出一個所向披靡的鐵疙瘩嗎?

孟祁軍覺得虞歏瘋了。

那幾個報國有門自以為今後能飛黃騰達的能工巧匠剛到情郎關幾日,端著的屁股還沒坐熱呢,對面一炮轟來,要做的東西連摸樣都沒看清,便一命嗚呼找祖宗十八代下棋去了。

孟祁軍猶困獸掙紮,帶著人數越來越少的親兵東躲西藏半個多月,以為能勉強逃過一劫之時,身旁最近的人將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元帥,抱歉了。”恢覆原本聲音的岑筠道。

曾拷問過無數戰俘的孟祁軍沒想到自己也有一天會淪為敵軍戰俘,還不是戰場上關明正大地戰敗,而是茍延殘喘後被“親信”背叛,這於任何程度都是莫大的侮辱。

背棺材而來的宣庚悲傷地想:自己怎麽就成專門運死人的了呢?

“棺材鋪老板挺適合你的。”終於解放的岑筠表裏不一地打趣他。

宣庚那張無二表情的真臉飛了個眼刀過去,把運來的屍體往地上一扔,“早知道最後是這樣,還辛辛苦苦保留個屁。”

岑筠瞄了眼那張他帶過許久的面具,一拍他肩膀,“你太入戲了。有什麽意見和晟主當面說去!”

孟祁軍被倆人的說話聲吵醒,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固定在一根柱子上,帳門邊兩個陌生人表情“凝重”地“爭吵”,地上躺著一個人……他剛醒,後頸還嘶嘶鈍痛,視線不太明晰,許久才看清,那不是蔡敬嗎?!

他腦海飛快地轉動,是蔡敬投靠敵軍,現在又被殺人滅口了?

“啊,醒了。老東西挺厲害哈,我可是卯足手勁兒下手的。”岑筠道,“晟主呢?怎麽沒一個人來看看?”

孟祁軍一激靈,這聲音耳熟!難道之前的蔡敬是他假扮的?

孟大將軍到底老了,識人遲鈍,反應也慢了。

“是我拜托蔣絳帶活口回來的。”姬遠撩開帳簾進來,目光觸及地上的蔡敬,“這位就不用了,找個地方埋了吧。”

岑筠和宣庚相覷,心這說誰啊,沒見過哪。不過對方說話口氣和蔣絳那麽熟的樣子,兩人也不好駁面子,便“委曲求全”地把蔡敬的屍體拖出去了。

“孟將軍。”姬遠的語調非常平,話裏話外透著任人欺淩的溫和與無悲無喜的漠然。

事到如今還被尊稱一句的孟將軍啐了口唾沫星子,嘴角誇張地咧開,冷笑一聲,“階下之囚,不敢當。”

孟祁軍就是那種無論何時都看著十分狡詐的人,哪怕他心裏沒藏鬼點子,一本正經說話,也絕不會給人像姬承忠那種厚重感。

姬遠顯然是不吃他這一套,口氣依舊,“將軍不用陰陽怪氣,我只是來問幾個問題,問完隨您去從。”

“隨我?”孟祁軍尖銳起來更加陰陽怪氣,“讓我離開也無妨?”

“若您願意厚著臉皮,我並不介意。”他平靜地說著該挨揍的話。

一個名將抱頭鼠東躲西藏竄還是被抓到,最後還應了敵軍的要求被放走,傳出去要幾張臉皮才夠繼續茍活於世?

孟祁軍默然,幾年不見,姬遠的嘴巴還是一如既往不討人喜歡。

“你要問什麽?”

姬遠上前一步,沈下嗓子,“關於姬府滿門被殺的事,您知道多少?”

孟祁軍嗤笑一聲,顧左右而言他,“哪有滿門被殺,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那就說你知道的。”連敬辭都省了,姬遠心裏很急,他沒有多少時間。

“我什麽都不知道,”孟祁軍全不在意,口氣仍是譏誚,“皇上一見墓碑上的題字就立刻發兵派我來情郎關了,話說上面的字不就出自姬公子之手嗎?您不知道怎麽回事?”

虞歏不知情。姬遠沒理會孟祁軍的問題,心裏默默想,果然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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