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臨時住所隨處可見，兩人特意挑了人少的地方休息，以免太引人註意，因此大聲說話也無所謂。

不過此時……

姬遠骨子裏的警惕心還是蠻強的，一看虞畢出臉色變了，立刻反應過來，再不是圖木拉爾那個聽到人家含沙射影要殺自己一點反應都沒的遲鈍少年了。

全神貫註，他也聽到了，有人在靠近這裏。

他繃緊神經，望著虞畢出，做出一副隨時能跑能殺的樣子。虞畢出回過頭，被他嚴肅的表情逗笑了，道：“沒事，就兩三個普通人。”

姬遠估了下時間，揚起眉毛。虞畢出盯著他的腿，“你能走嗎？”

姬遠斜眄了眼，站起來。虞畢出看他搖搖晃晃的，心覺好笑，伸手滅了火堆，站起來抓住他的手。

“我能走！”姬遠想把手抽出來，被虞畢出制止，“得了吧，玫玫和我說過你的狀況，這裏沒人看你逞英雄。”說著環過他的背，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臂。

二人悄無聲息移動，姬遠屏氣凝神，虞畢出與方才散步差不多，神態輕松。他們很快看到三個往前走的人，月光很亮，將人照的清清楚楚。三人衣著鄙陋，行動僵硬，表情呆滯。姬遠看了虞畢出一眼，這就是那傳聞自殺的人麽？

心有靈犀一點通完全就是扯淡，哪有人能光靠眼神明白另一人的想法，虞畢出卻是真知道他的意思，因為這種情況能表達的話也就那麽一個。

他點點頭，看清幾人的表情，動作愈發肆意大膽，連基本的遮掩都不要了，直接挺直腰板走過去。姬遠心急，拽他，可惜現在自己行動都受制，更別提左右別人了。

意料之中的，那三人對倆人的出現毫無感知，一心一意像是受者某種引力不斷前行。

虞畢出突然道：“你猜要是我打斷他們的腿會怎樣？繼續爬過去？”

姬遠完全無法理解虞畢出這四年間的改變，本來挺正經一人怎麽還愛開玩笑了？

他預料錯了，虞畢出是認真的，他抄起幾顆不知什麽時候撿起來的石子一扔，正中其中一人膝蓋，那人應著“嗖”的一聲倒地，手扒著地面往前爬，旁邊兩人渾然不覺繼續往前走。

姬遠本來想責怪虞畢出的，看到這場景莫名毛骨悚然起來，難道真的有神鬼？

虞畢出又擡起手，姬遠知道他又要射石子了，阻止，“等等。”

“等什麽？”

“看他們去哪裏。”姬遠道。

虞畢出收手，一挑眉毛，“你不是覺得他們可憐嗎？要是到了他們要去的地方，也許我就阻止不了了。”

姬遠不想看他的眼睛，他知道每個人都很聰明，但是面對聰明人的感覺並不好。他道：“先看看吧，說不定那人會出來呢。”

“你猜的？”忽視過那個龜速前進的人，虞畢出拉著他的胳膊跟上。

姬遠：“巫道出現兩個多月，若是每天都按照這個數量，人數正好。”他頓，“假如真的是法術什麽的，說不定這就是他的限制。像你剛才的外力太容易幹擾了，所以他應該會來驗收一下成果才對。”

虞畢出聽完沒什麽反應，大致已知他們要去哪裏，不過還是回了姬遠一句，“你要是一心一意只管聰明也是不錯的。”

明明你早就猜到了，還逼我說。姬遠越來越弄不清虞畢出的意圖到底是什麽，也越來越覺得自己其實是可有可無的。

那兩個行屍走肉走到被淹沒的城鎮處，停下來。姬遠明白了，他們是要跳河麽！之前沒問完話就把小三和小五趕走了，太後悔！

“你要救他們麽？”虞畢出問他。

姬遠迷惑了看了他一眼，這是征詢自己意見？不過……他看著那倆人，心不知為何冷漠下去，不想出手了。

死亡是個終點，也是□□。是這一世煎熬的解脫，下一世煎熬的開始。這是個死循環，前提是，魑魅魍魎真實存在。

那兩人站了許久，姬遠和虞畢出就在他們身後不遠，沈默且壓抑地扮演目送者的角色。姬遠正在內心掙紮，一方面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另一方面是十五歲之前的他，漠然一切。

生死邊緣的兩個人突然失聲痛哭起來，眼淚鼻涕模糊了他們平庸無奇的臉。他們不會擦拭，和剛出生的嬰孩兒似的仰著脖子哀嚎，不知究竟哀傷著什麽。

姬遠看呆了，這談不上好聽的聲音一陣陣回蕩在空洞無情的夜裏，安眠的人依舊安眠，醒著的人卻無法沈默了。

虞畢出鬧劇似的看著眼前場景，絲毫沒往心裏去，他除了扶住姬遠之外，所有精力都用在觀察周圍上，時刻關註有無他人的出現。沒想到姬遠突然發力，一把推開了他。他反應不及，見姬遠往前撲，暗罵一聲伸手抓。

時間仿佛是約定好的，就在姬遠撲過去的一剎那，那兩個老大不小的巨型孩子突然停止大哭，一頭往水中紮了下去。

姬遠撲了空，腳沒站穩，摔在地上，被濺起的水花撲了滿臉，冰涼又濁臭的味道似乎浸進心裏，和著心臟的律動，起起伏伏。

虞畢出也抓了空，所幸姬遠沒掉下去，松下口氣。一偏頭，右側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夜風聯袂而起，純白衣袖翩然入仙的色澤在月下尤為耀眼，加上一絲不茍束入冠中的黑發與一張老成持重又道貌岸然的面孔，十分配得上衣冠禽獸這個詞。

那兩個自盡的人毫無掙紮地沈入水底，姬遠望著黑沈的水面，漣漪與水泡咕噥聲被無限放大，在他的耳中逡巡不去。

往昔的記憶瞬間浮現，他想起來了，虞畢出曾說過的話。不公平，對啊，世道為何如此不公呢？他同情這些人，因為太不公平了，庸碌平凡活了那麽多年，既無大善，也無大惡，怎麽就被牽扯進這個不相幹的局裏？怎麽就……這樣死了呢？

虞畢出瞥了兩邊一眼，走過去將姬遠拉起來。

姬遠神情呆滯，望著前方。

就這樣兩廂對峙，一方是道骨仙風的得道高人，一方是狼子野心的新星紫薇。沒有拉鋸的火花，卻也互不相讓。

夏季的草雄心勃勃，不畏炎熱地一個勁削尖腦袋往上長，妄想取代剛經歷一次天災的人類成為這塊荒地的主宰之一。這才入夏不久，便已竄到人膝高度。

原本姬遠他們休息的地方離這裏就不遠，那個被忽視的倒黴蛋憑著驚人的非本人意願頑強地爬到了這裏，隨他一起來的還有打算拋磚引玉將計就計的小三和小五。

小五計算了多次自盡的時間地點規律，好不容易逮到一人，正想著遇到那個巫道要怎麽對付好向虞畢出交代呢，沒料到他們已經對上了，一時楞住。

白衣道士垂眼，看著一邊加快速度向水邊爬過去的人。

這人與之前倆人的情況有所不同，先是表現出一種欣喜若狂的喜悅，仿佛歷盡劫難終於修成正果那種。笑著笑著又變成了大哭，嚎啕大哭，撕心裂肺，若是能將情緒等量轉換成破壞力，定能摧枯拉朽。

小五被那猙獰病態的聲音哭得渾身發毛，突然就想起了家門口的那場屠殺，不自覺退後一步，依賴地抓住小三的衣裳一角。

生命的最後一次宣洩結束了，如前兩人一模一樣，這人也一頭紮進了水裏，毫無猶豫。

因為是水平著入水的，聲音比之前倆人加起來都來的響亮。

虞畢出看了無動於衷的姬遠一眼，覺得有點不對勁，當場氣氛安靜得詭異。那個道士，就是他們曾遇見過的道士。從前一直沒註意，他和白衣裳這麽匹配，細想起來，算上這次，他們一共見了四次，最初的兩次中，第一次他也是穿白色的來著。

小三審時度勢，拉著小五的手走到虞畢出他們身邊，四對一，並沒取得什麽優勢。

白衣道人打量四人，最後落到姬遠身上，似乎有點疑惑。

小五盯著臟兮兮的姬遠，又看那個一身正義卻沒一點像好人的道士，小聲問：“那個就是巫道？”

道士皺眉，“巫道？”

小三偏頭看了眼，小聲回答：“害死那麽多人，可不就是巫道嗎。”

小五嫌棄臉，“那麽人模狗樣的……”

“無知小兒，貧道是在救人，真正害人的，是你身邊那兩位！”道士一甩袍袖，怒斥。

“胡說八道！”女孩子的聲音本就尖銳，尤其是剛經歷變聲期，尖細的嗓音劃破空氣，自帶一種不容置喙的淩厲。“加上剛才的三個，共一百七十六人，哪個不是被你害死的？”

道士面不改色，“他們本就是將死之人，這是避免他們受人利用，再禍害他人，貧道是在救人於水火。”

小五本來覺得姬遠夠不要臉了，原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修道的人連臉皮都比別人厚些。她不是什麽金貴有教養的丫頭，唯一從父母那兒學的做人道理都被姬遠扭曲得差不多了，加上與一群小子廝混多年，性子野蠻，手叉腰便道：“照你的說法，人人都要死，你怎麽不幹脆把所有人都弄死了？再說，誰沒禍害過人，你剛才不就在禍害人麽？他們招你惹你，死前都不讓消停的！”

道士表情涼涼的，目光涼涼的，口氣也是涼颼颼的，“貧道指的不是‘生老病死’的‘死’，是有人要利用他們造成更多的傷亡。”說著，瞥了姬遠一眼，“女施主真知灼見，慧根不淺，可惜遇人不淑，是否考慮投入貧道門下，將來必有大成。”

“啊呸！”小五忍不住了，正要旁若無人破口大罵，腦袋突然被人按住了。他擡頭，就見一截皮包骨頭的細胳膊橫在上面，連著的，是形銷骨立的姬遠。

虞畢出看他，不知是不是伸手的原因，突出的鎖骨幾乎是硌傷人的尖銳。從群匪嶺被救回來後，雖然好吃好吃養了倆月，卻一點肉都沒長，反而更瘦了。

姬遠：“道長的道義，便是犧牲少數拯救多數？”

白衣道士第一次聽他開口說話，姬遠的言語帶柔，極少有男人那種堅定無法反駁的意味，這種似乎商量的語氣通常令人樂於接受。不過他猶豫了一下，總覺得姬遠這句話含沙射影。

……像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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